黄昏时分,三人赶到了十里亭。
说是亭,其实早就没了亭子的模样。几根石柱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土里,柱身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灰绿色的苔藓。亭顶塌了大半,剩下一角飞檐孤零零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折断的翅膀。亭子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穗子已经枯黄了,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同时搓着干燥的手掌。
亭子后面,就是那片竹林。
上官云站在亭子残址的边缘,望着那片竹林,没有立刻走进去。竹子生得又高又密,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最外围的几排竹竿,再往里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绿色阴影。夕阳的余晖照在竹林顶端,把竹叶染成一种奇异的、介于金和红之间的颜色,但照不进竹林内部。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弯弯曲曲地伸进竹林深处,进去几步之后就看不见了,像一条蛇钻进了草丛,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混合了烂竹叶和泥土腥气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被竹叶气味完全盖住的甜腻气息。这股甜腻气他闻过。在聂致杉的新房里,在阿琴的衣襟上,在夜香桶的桶底。
韩冰点起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竹林入口处一小片区域,把竹竿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歪歪扭扭,像一群扭曲的人形被钉在泥土里。他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上官云跟在他身后,薛月走在最后。
竹叶在脚底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一种潮湿的、被压实了的沙沙声。这声音听起来很轻,但在竹林深处,每一个微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被拉长、被竹竿之间的空隙反射回来,变成一种层层叠叠的回声。你踩下一脚,听见的却是四五声连续不断的沙沙响,像是有人跟在你身后,也在踩着竹叶走路。
薛月走了没几步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竹林入口已经看不见了。他们才走进来不到二十步,来路就被竹竿和夜色完全吞没,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在火光中微微摇晃的竹影。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几乎踩到了上官云的脚后跟。
竹林越往深处越暗。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七八步的距离,再往外就是一团一团的黑暗,浓得像是有了实体,能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竹竿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惨白的颜色,上面布满了灰绿色的霉斑和一道道纵向的裂纹,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从黑暗里注视着这三个闯入者。
忽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韩冰把火把举高了一些,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蛇骨鞭。火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喉结。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这次听得更清楚了,是脚步声。不是野兽四足着地的那种碎步,是人的脚步声,两只脚交替踩在竹叶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脚步声从竹林最深处传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竹竿和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它停了。
薛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上官云的衣袖。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攥了,上官云也没有抽开。三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竹林里变得格外清晰,韩冰的呼吸沉而缓,他在压着气息;薛月的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鸟;上官云的呼吸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一头嗅到了危险气味的豹子。
脚步声又响起来。
这次不在前方,在右侧。
三个人同时转向右边,火把的光照过去,只有一排又一排的竹竿,竹竿后面的黑暗,黑暗里更多看不见的竹竿。脚步声在右侧响了几声,又停了。然后从左侧传来。
韩冰的手从蛇骨鞭上移到了腰间暗器囊的位置。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竹林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层层叠叠地传出去,传进黑暗深处,“出来。”
没有人回答。但脚步声停了。整片竹林陷入一种绝对的、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寂静。火把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三个人的呼吸,三个人的心跳。
然后薛月尖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短促惊叫,而是一声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被恐惧压扁了的惨叫。她整个人弹起来,扑进上官云怀里,双手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上官云被她撞得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一根竹竿。竹竿晃动了一下,上面积存的夜露哗啦啦落下来,浇在他的肩上和薛月的头发上。他没有推开她,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的目光越过薛月颤抖的肩膀,看向她刚才站立位置的身后。
火把的光摇晃了一下。
在火光边缘、将明未明的那片区域里,站着一个人。红色的衣裳,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下巴尖那一点白得不像活人的皮肤。她就站在两棵竹子之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随意放置在那里的纸人。风吹过来,她的衣摆和发丝纹丝不动。
韩冰也看见了。他拔刀的动作只做到一半就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红衣身影在火光照过去的瞬间,忽然往前移动了一大截。不是走过来的,是滑过来的。脚没有动,身体没有起伏,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红色纸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过了好几步的距离,停在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这回上官云看清了她的脸。
白。那种白不是活人皮肤的白皙,是死人脸上血色褪尽之后剩下的那种白,白到近乎透明,白到能看见皮肤下面青紫色的细小血管。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死鱼的眼睛,但眼眶里泛着一种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不是眼睛在发光,是眼睛里映着什么发光的东西。嘴唇是黑的,不是涂抹的黑色,是血液凝固之后的那种黑紫色,从嘴唇一直蔓延到下巴,像她刚才喝过什么粘稠的、深色的液体。
她穿的是嫁衣。大红的绸缎,金线绣的凤凰,领口缀着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嫁衣是新的,绸面上没有一丝褶皱,金线在火光里闪闪发亮,像是今天早上才从箱底翻出来第一次穿上身。但嫁衣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腐叶,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胸前那片金线凤凰的图案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近乎于黑的暗红色。
她站在火光边缘,歪着头,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鸟。灰白色的眼珠对准了薛月。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整个嘴唇横向拉开,露出两排牙齿和牙缝里塞满的、黑红色的碎屑。那笑容在脸上撑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收了回去,像有人从她脸皮底下扯了一下线,扯出一个笑,又松了手。
韩冰的飞蝗石出手了。
石子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穿过红衣女子站立的位置,击在她身后的竹竿上,“啪”的一声,竹竿应声而裂,碎竹片四散飞溅。
红衣女子不见了。
不是跑掉了,不是躲开了,是凭空消失了。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前一瞬间还在火光里站着,后一瞬间,那里只剩下一根被飞蝗石击裂的竹竿,和竹竿后面无边无际的黑暗。
上官云拔剑冲了过去。剑锋划开空气,刺入她刚才站立的那片空间,什么都没有。剑尖穿过了一团冰冷的、比周围温度低得多的空气,然后撞上对面的竹竿,削下一片青绿色的竹皮。他收剑回身,火把的光照着他自己的脸,脸上是一种韩冰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一个从不相信世上有鬼的人,刚才亲眼看见了鬼,而他所有的经验和理智都在告诉他,那不可能。
竹林重新安静下来。薛月还埋在上官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把他的衣襟攥得死紧。她的指甲嵌进了布料里,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力度,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上官云低头看了她一眼,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竹叶的沙沙声盖过去。
薛月的肩膀慢慢停止了颤抖。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从他胸前滑落,整个人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她低着头,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脸,耳尖在火光里红得像要滴血。她没有看上官云的眼睛。
上官云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锋。剑锋上挂着一小截红色的东西,在火光里微微飘动。不是血,是布料。一截红绸,边缘是被剑锋削断的整齐切口,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凤凰的尾羽。他把红绸从剑锋上取下来,凑近火把。红绸是新的,绸面光滑柔软,金线的绣工很精细,是上等绣娘的手艺。绸面上沾着几粒极细的、银白色的粉末,在火光里泛着微微的荧光。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些粉末,凑到鼻端,没有味道。不是香粉,不是脂粉。
他把红绸叠好塞进怀中,抬起头,望向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竹林深处,黑暗浓得化不开。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片竹叶,再往前,就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无边无际的黑。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继续走。”他说。
薛月猛地抬起头:“还走?”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哭过的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诧。韩冰也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他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按上刀柄,迈步往前走去。竹叶在他脚底发出潮湿的沙沙声,一声,又一声,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薛月咬了咬嘴唇,抬脚跟上去。这一次她没有走在最后。她走在韩冰和上官云中间,脚步很快,几乎贴着上官云的后背。
三个人,一支火把,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走向竹林最深的地方。
在他们身后,被飞蝗石击裂的那根竹竿上,裂口处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铺满竹叶的地面上。竹叶被液体浸透,变成黑色,然后那黑色慢慢洇开,像一朵在黑暗里绽放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