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铁与残阳
兰州的四月,本该是桃花落尽、柳絮纷飞的暖春,可在那座依山而建的老旧四合院里,空气里却漂浮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冷。
下午四点半,夕阳像一块被水渍污染的铜板,惨淡地挂在皋兰山的轮廓线上。陈砚生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刚磨好的洛阳铲铲头。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正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铲刃上那道细微的崩口。
“陈先生,外面那车,是您的?”院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些许试探。
陈砚生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去。只见院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二手越野车,车身沾满了西北特有的红土,保险杠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刮痕。车主正倚在车门边抽烟,火光一闪一灭,映出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眉眼间透着一股江湖气的精明。
“是我的。”陈砚生放下砂纸,起身推开了木门。
男人掐灭烟头,递过来一支烟:“先生好眼力。我叫赵三,是‘龙马车行’的。您上周寄修的那个变速箱,我特意从西宁找了个老件给您换上了。”
陈砚生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夹在指尖。他注意到赵三的袖口沾着新鲜的沥青,手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密的刀伤。
“东西带来了?”陈砚生问。
赵三也没多废话,转身从后备箱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子。箱子上了三道锁,表面斑驳,刻着几行早已看不清的藏文咒语。
“这是您要的‘货’。”赵三压低了声音,“规矩我懂,不问来源,不问去处。只是这东西……邪乎得很。我搬的时候,感觉分量不对,轻飘飘的,倒像是里面装了一捧空心的石头。”
陈砚生打开铁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卷泛黄的帛书,以及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扭曲的兽首,眼窝深陷,透着一股诡异的威严。
他拿起帛书,凑近夕阳细看。那纸并非普通的棉麻,而是用西北特有的瑞香皮捣制而成,坚韧无比。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图谱,既有五行星宿的走位,又夹杂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几何纹路。
“运费加倍。”陈砚生从怀里掏出一叠现金,递了过去。
赵三却没有接,眼神闪烁了一下,凑近道:“陈先生,我也就直说了。这两天我在码头听人说,西宁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几拨人都在找这么个东西。您这是要……去趟‘大滩’?”
陈砚生抬眼,目光如炬,瞬间看穿了赵三心底的那点小算盘。他淡淡一笑:“你想知道终点,我想知道路。这钱够你换四条新轮胎,也够你这几天躲躲风头。”
赵三咽了口唾沫,接过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明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对了,先生,临走前我多嘴一句,今年是马年,驿马动,鬼门开。若是进山,切记……日落前一定要出山。”
说完,赵三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脚油门轰得越野车原地打转,瞬间消失在了滨河路的车流里。
陈砚生站在门口,看着尘土落定。他低头看了看那枚黑令牌,令牌在夕阳下竟隐隐泛着一丝冷光,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他转身进屋,将铁箱锁进柜子深处,然后开始收拾行装。背包里塞满了工兵铲、登山绳、强光手电,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的不是药,是几枚洗得发白的铜钱,以及一张微微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背景是一片茫茫戈壁。男人的眼神和陈砚生如出一辙,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那是他的师父,也是这门“手艺”的上一代传人。三年前,师父在西域大漠失踪,只留下这半卷残经和一句遗言:
“丙午火马年,天地易位。若见黑令牌,莫入幽墟门。”
陈砚生合上照片,背上背包。此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黄河铁桥的灯光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湍急的水流碎成漫天星光。
他走出院门,并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转身走向了黄河边的白塔山。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陈砚生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座被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远处,中山桥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奔腾不息。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枚黑令牌,托在掌心。
“师父,既然这东西‘现世’了,那我也就不得不走这一遭。”陈砚生低声自语,“您说的幽墟,到底藏了什么?”
令牌突然微微发热,一股寒意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只见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被一层诡异的灰云笼罩,星光被遮蔽,连月亮都变得惨白。
风突然停了。
在这死寂的空气里,陈砚生清晰地听到,脚下的泥土中,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