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水手的惊呼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寻骊号”甲板上刚刚因找到玄铁而升起的一丝暖意。
林渊疾步抢到右舷,举目望去。海平线上,七八个黑点正迅速放大,借着东南风,呈扇形向他们包抄而来。最前方是两三艘船体低矮、帆装杂乱、船头涂抹着狰狞鬼面或浪纹的船只——典型的倭寇海盗船。而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后面那四五艘体型更大、船身明显更高、悬挂着奇怪旗帜(红白条纹或纯色底上加奇怪图案)、船侧隐约可见一排排炮窗的西洋帆船!
“红毛夷……”林渊低声重复着郑老四的话,眼神骤冷。这些西洋船的出现,比倭寇更麻烦。他们船坚炮利,且目的往往不仅是劫掠,还涉及探查、挑衅甚至领土野心。
“大人,怎么办?”郑老四声音发紧,“咱们三艘船,两艘带伤,火炮还没配齐(新船预留了炮位,但此次首航以探路贸易为主,只带了少量轻型火铳和弩炮),对方有备而来,看样子是早就盯上咱们了!”
林渊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无胜算。逃跑?对方顺风,船速不慢,而且自己这边船况不佳,罗盘未复,对这片海域完全不熟。
“传令‘破浪’、‘镇海’,向我靠拢,组成三角防御阵型!所有还能用的弩炮、火铳上弦装药!货物堆垒加固船舷!非战斗人员全部下舱!”林渊的声音斩钉截铁,压住了甲板上初现的慌乱,“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商船,是大胤官船!狭路相逢,唯有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投降,必死无疑!”
命令迅速传达。三艘伤痕累累的“探索”级战船(此刻已无商船之实)艰难地调整位置,以“寻骊号”为箭头,形成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破浪号”和“镇海号”上,水手们咬着牙将所剩不多的货物——沉重的瓷器箱、压舱石,甚至损坏的船板,堆砌在船舷关键位置,权作掩体。弩炮的绞盘被奋力转动,粗大的弩箭被安放,箭头裹着浸透鱼油和硫磺的麻布。火铳手们将定量分装的火药(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的工坊标准配方)从防水的油皮袋中倒出,装入铳管,压实铅弹。
苏瑾被护卫强行送回下层舱室。她怀中紧抱着那块玄铁样本,冰凉的温度让她纷乱的心绪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她靠在舱壁上,能清晰听到甲板上紧张的奔跑声、器械碰撞声、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充满恶意的号角与呼哨。
“林渊……”她闭上眼,握紧玄铁,默默祈祷。
海面上,双方距离快速拉近。已能看清倭寇船上那些挥舞着武士刀、发出怪叫的矮壮身影,以及红毛夷船上穿着奇怪制服、手持火绳枪或弯刀、神情冷漠的水手。更让人心惊的是,一艘最大的红毛夷帆船侧舷,炮窗已然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探了出来!
“准备接舷战!火铳手,听我号令!”林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左胸的纹路在剧烈跳动,不仅是因为危险,更因为对面那些红毛夷的船上,似乎也隐隐散发出某种……粗糙但带着侵略性的“秩序”波动?与玄铁的沉静内敛截然不同。
然而,就在双方进入弩炮和早期火炮射程边缘,战斗一触即发的瞬间——
异变陡生!
“寻骊号”左舷外,约半里处那片刚刚发现玄铁矿脉、曾出现诡异漩涡的海域,海水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不是波浪,而是如同沸腾般,大股大股的气泡涌上海面,墨蓝色的海水颜色骤然加深,近乎漆黑!
“那……那是什么?!”无论是大胤船队还是来袭的敌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海面异象吸引了过去。
紧接着,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一座“山”,缓缓从沸腾的海水中升起!
不,那不是山。
那是躯体。
滑腻、布满诡异暗金色复杂纹路的灰黑色表皮,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湿冷的光泽。仅仅是浮出水面的部分,就堪比一艘“探索”级战船的大小!随着它继续上浮,更多的躯体显现:八条堪比百年巨木、长不知几许、布满碗口大小吸盘的腕足,如同噩梦中的触手森林,缓缓探出海面,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卷曲,搅动起滔天水花!
它的头部(如果那算是头部)巨大而浑圆,顶端是两只直径逾丈、如同深潭般的暗金色巨眼,冷漠地倒映着海面上渺小的船只。巨眼下方,是角质喙状的口器,开合间露出内部层层叠叠、令人牙酸的利齿。
这是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章鱼!体长连腕足恐超百丈(三百米)!
“海……海怪!”倭寇船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甚至有人吓得瘫软在地。红毛夷船上也是一片哗然,炮口下意识地从大胤船队转向了这突然出现的恐怖生物。
林渊也倒抽一口凉气,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左胸纹路传来的感觉——那章鱼身上散发出的,并非纯粹野兽的凶暴,而是一种混乱、古老、且与玄铁矿脉隐隐相连,却又被某种扭曲力量侵蚀过的诡异波动!尤其是它皮肤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怎么看都像是……被“规则”污染后留下的烙印?
巨型章鱼似乎被海面上这些“小虫子”和之前林渊的探查惊扰,两只巨眼缓缓转动,首先锁定了距离它最近、也最具“秩序”光泽(纹路感应)的“寻骊号”!
“吼——!!”
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深海地狱的咆哮(更像是水汽剧烈喷涌的嘶鸣)震得海面发颤。一条粗大的腕足如同出膛的攻城锤,撕裂空气,带着腥风和万钧之力,朝着“寻骊号”拦腰横扫而来!
“右满舵!全速!”林渊嘶吼。
舵工拼命打舵,残缺的船帆尽力吃风,船身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布满吸盘的腕足边缘避过。腕足砸在海面上,激起的水墙高达数丈,将“寻骊号”冲得剧烈摇晃,甲板上一片狼藉,几个水手落水。
章鱼一击不中,似乎被激怒。更多的腕足从不同方向袭向三艘大胤战船,同时,它那巨大的躯体开始向船队移动,带来的水流让船只难以操控。
倭寇和红毛夷船队也未能幸免。一条腕足无差别地扫向一艘倭寇快船,那船如同玩具般被拦腰拍断,木屑纷飞,船上倭寇惨叫着坠海。红毛夷的大船试图用侧舷炮轰击,但炮弹打在章鱼滑腻坚韧的表皮上,大多只留下浅坑或滑开,反而彻底吸引了仇恨,几条腕足立刻转向他们,与火炮对射,海面上炮声隆隆,水柱冲天。
混乱!绝对的混乱!
三股势力——大胤船队、海盗联军、深海巨怪——在这片陌生的海域绞杀成一团。
“不能被动挨打!”林渊知道,这章鱼显然把他们都当成了入侵领地的敌人,尤其是对散发着“秩序”气息的他们和那些带着“异样秩序”的红毛夷船敌意更甚。“弩炮!瞄准它的眼睛和口器!火铳集火腕足关节!郑师傅,带人准备‘火药桶’!”
关键时刻,林渊骨子里那股属于工匠的狠劲和精准被激发出来。他迅速判断,这怪物体型巨大,普通攻击难以致命,但眼睛、口腔内部、腕足与躯体连接处可能是弱点。
“得令!”
“破浪号”和“镇海号”接到旗语,勉强从腕足的攻击间隙中调整姿态。弩炮手们冒着被腕足扫中的风险,校准射击。
“放!”
嘣!嘣!嘣!
数支粗大的弩箭呼啸而出,大部分射在章鱼躯干上,深入不足尺许,如同扎入橡胶,似乎效果不大。但有一支弩箭,擦着章鱼巨眼的边缘飞过,在其眼眶附近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
“吼!!”章鱼发出痛苦的嘶鸣,伤口处,并没有喷涌出预料中的蓝色或红色血液,而是渗出了粘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液体!那“血液”滴落海中,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周围的海水都泛起诡异的泡沫。
“银血?!”林渊瞳孔收缩。这绝非正常生物!果然与规则污染,甚至与这玄铁矿脉有关!
受伤的章鱼狂性大发,数条腕足疯狂拍打海面,重点照顾让它受伤的“破浪号”。“破浪号”躲闪不及,被一条腕足末端扫中船尾,尾舵损坏,船身打横,另一条腕足紧接着就要缠上船体!
“火铳齐射!救‘破浪’!”林渊怒吼。
“寻骊号”和“镇海号”上残存的火铳手,对着那即将缠住“破浪号”的腕足关节处集火。砰砰砰!硝烟弥漫,铅弹打在腕足上,虽然无法穿透,但密集的冲击显然让章鱼感到了疼痛和阻碍,动作微微一滞。
趁此机会,“破浪号”水手拼命用长矛、斧头砍向已经搭上船舷的吸盘,奋力将其推开。
“火药桶准备好了!”郑老四带着几个人,将几个密封的木桶滚到船舷边。桶内装满了最佳配比的颗粒火药,插着长长的药捻,外面缠绕着铁蒺藜和碎铁片。
“用弩炮发射!”林渊看准章鱼因为疼痛而将头部靠近水面、巨口开合嘶鸣的时机,“目标——它的嘴!”
这是极度冒险的一击。弩炮发射火药桶准头难控,且极易在空中或撞击时提前引爆。
但没有选择。
“寻骊号”上最沉稳的老弩炮手亲自操炮,调整角度,估算提前量。药捻被点燃,滋滋冒着火星。
“放!”
弩炮机括击发,拖着火光和烟雾的火药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章鱼那张开的、如同深渊般的巨口!
章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一条腕足猛地抬起,试图拦截。
晚了。
火药桶险之又险地擦过腕足,精准地投入了章鱼的口中!
下一刻——
“轰!!!!!!”
沉闷至极的爆炸声从章鱼体内传来!它庞大的躯体猛地向上弓起,剧烈抽搐,暗金色的巨眼瞬间布满血丝(银丝?),口器中喷出大股混杂着银血、碎肉和火光的浓烟!
“吼呜——!!!”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几乎震破耳膜。章鱼疯狂地挥舞所有腕足,拍打得海面如同沸腾,离它最近的一艘红毛夷船被一条失控乱舞的腕足直接拍碎了船楼。
剧烈的爆炸显然重创了它的内脏。银色的血液不断从口鼻和躯干伤口涌出。它那充满混乱与痛苦的眼眸,最后似乎深深“瞪”了林渊和“寻骊号”一眼,然后,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八条腕足无力地垂落,搅动着海水,带起最后的漩涡。
海面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粘稠的、泛着银光的血污,以及破碎的船只残骸、漂浮的尸体。
侥幸存活的倭寇和红毛夷船只见状,哪还敢停留?幸存的两艘倭寇船和三四艘红毛夷船,顾不上再攻击大胤船队,仓皇转向,借着风势,向着远离这片恐怖海域的方向逃去。
大胤三艘船也伤痕累累,水手们精疲力尽,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我们……赢了?”有人不敢相信地喃喃。
林渊没有放松警惕,他死死盯着章鱼沉没的海域,尤其是那些漂浮的银色血污。左胸的纹路传来一种复杂的感应:章鱼的威胁消失,但那些银血中蕴含的、被扭曲污染的规则残力,以及更深海中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依然让人不安。
“打捞样本!收集那些银血,小心封装!注意海里可能还有别的!”林渊下令。章鱼的银血和身体组织,或许是研究这种“规则污染生物”的关键。
同时,他看向逃窜的敌船方向,眉头紧锁。倭寇和红毛夷出现在这片远离常规航线的海域,是巧合?还是他们也得到了什么风声,在寻找什么?这次遭遇,恐怕只是开始。
苏瑾在舱室中,感受到外界的轰鸣、震动、嘶吼终于平息。她怀中的玄铁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凉意。当她被允许走上甲板,看到那狼藉的景象、银色的海面、以及所有人劫后余生的疲惫面容时,紧紧握住了林渊的手臂。
“你没事吧?”
“没事。”林渊摇摇头,将一小瓶封装好的银色血液递给她看,“你看这个。”
苏瑾凝神感应,脸色微变:“混乱……但又有些熟悉……像是被强行扭曲的‘秩序’……”
“我怀疑,这玄铁矿脉附近,或者深海之中,存在着某种能扭曲生物甚至规则的东西。”林渊沉声道,“这章鱼,可能就是长期接触玄铁(稳定秩序)却又被更深层的扭曲力量污染后的产物。它的血,就是证据。”
他望向深邃的海洋,又看向手中那瓶银血:“这次我们拿到了玄铁样本,还有这个意外收获。但这里的危险,远超想象。开采玄铁,绝不仅仅是技术和人力的问题。”
“寻骊号”破损的帆在微风中无力地摆动,三艘劫后余生的战船漂浮在泛着银光的海面上。
他们找到了希望,也直面了深渊。
而回家的路,依旧漫长且吉凶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