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引债券发售的火爆景象在京城持续发酵了月余,才渐渐从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沉淀为茶余饭后偶被提及的谈资。五百万贯雪花银已悉数入库,依照预算,分别流向通州船厂、松江广州港口、工部物料采购以及第一火铳工坊。流水线上,新铳以每日过百的速度稳定产出;南方港口,夯土声与号子声日夜不息;朝堂之上,因这“意外之财”而得以推进的诸多事项,也让承平帝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不少。
然而,表面的顺畅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债券发售时出现的“黄牛”和场外秘密收购,只是序曲。真正的金融博弈,在债券进入“持有期”后,才悄然拉开帷幕。由于这种“可转换债券”是新鲜事物,朝廷并未设立专门的交易场所,但其“可转让”的特性(凭证上并未禁止),使得私下交易成为可能。起初,只是一些急需用钱的小户,将手中债券加价少许转给熟人。但很快,一些资金雄厚、消息灵通的商号乃至隐蔽的“钱庄”,开始有目的地收购市面上流转的债券凭证,价格被慢慢抬高,一度比发行价溢价超过一成。这似乎是个好现象,表明市场对债券价值认可。
但林渊和王振,却从这“繁荣”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苏瑾通过王振暗中布设的眼线,持续收集着债券场外交易的零散信息,发现收购最为活跃的几家,背景或多或少都与江南盐业或某些京城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收购似乎并不急于一时,而是细水长流,颇有耐心。
“他们在囤积筹码。”苏瑾在工坊密室内,指着账册上汇总的数据,“溢价收购,看似推高债券价格,实则为将来操纵市场做准备。一旦他们手中掌握了足够多的债券,便可以抛售打压价格,制造恐慌,或者在未来兑付盐引时,凭借数量优势攫取最大利益。”
林渊点头:“严党这是要把债券市场,也变成他们操控的盐市。温水煮青蛙,等我们发现,恐怕已尾大不掉。”
“得给他们找点麻烦,不能让他们这么舒服地收。”王振阴冷一笑,“咱家已让人暗中放风,说朝廷有意在明年增发第二期债券,利率或有上浮。先搅乱他们的预期,让他们不敢肆意抬价收购。”
这招果然起到了一些效果,债券场外交易价格出现了短暂波动,收购者的步伐似乎谨慎了些。然而,就在林渊等人以为暂时遏制了对方势头时,一场更加阴险、直击债券信用根本的风暴,毫无征兆地袭来了。
进入冬月,京城忽然流传起一些有鼻子有眼的“秘闻”。
起初是在一些商贾聚集的茶楼,有人“忧心忡忡”地提起:“听说南边港口建设遇上了大麻烦,地痞阻挠,材料被卡,耗费远超预算,那债券募的钱,怕是填窟窿都不够!”
接着,市井间开始流传“内部消息”:“知道为什么急着发债券吗?国库早就空了!北边军饷欠了半年,黄河修堤的钱还没着落,这债券啊,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到时候能不能还本都是问题,还八分利?做梦呢!”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盐引转换的承诺:“盐引?那可是严阁老和几位大佬的命根子!朝廷敢动?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说盐政革新受阻,或者转换比例调整,你手里的债券就是一张废纸!想换盐引?门都没有!”
流言如同瘟疫,在寒冬的空气中迅速传播、变异、发酵。它们半真半假,夹杂着民众对朝廷固有的不信任、对未知金融工具的恐惧,以及对手中财富贬值的天然焦虑,极具煽动力。
起初只是私下议论,很快便蔓延开来。一些持有债券的小户、富户开始坐不住了。他们当初购买,或是图利,或是跟风,或是相信朝廷信誉。如今流言四起,心中难免打鼓。先是有人试探性地在场外交易中,以平价甚至略低于发行价寻求转让,发现接盘者寥寥(因为大户们在观望或压价),恐慌情绪开始滋生。
恐慌是会传染的。
短短数日之内,债券的场外交易价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开始直线下跌!从最高时的溢价一成多,迅速跌回发行价,然后跌破发行价,九成、八成五、八成……求售者越来越多,而买方却几乎绝迹,市场流动性瞬间枯竭。人们急于将手中的“可能变成废纸”的债券变现,哪怕亏本。
而这股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到了与债券未来收益紧密相关的另一个市场——盐引市场。
盐引,作为债券可转换的标的物,其价值直接关系到债券的“期权”价值。债券信用受质疑,未来能否顺利转换为盐引成了巨大问号,这直接动摇了盐引本身的信用和价格预期。原本被盐商和大户们牢牢把控、价格稳定的盐引交易(虽然多为黑市或灰色交易),也开始出现抛售。一些中小盐商或持有盐引的投资者,害怕债券违约引发连锁反应,波及盐引价值,也开始纷纷出售手中盐引套现。
抛售引发价格下跌,价格下跌引发更大恐慌。不过旬日工夫,盐引的黑市交易价格,竟从之前的高位暴跌了三成有余!许多靠囤积盐引、操控盐价牟利的盐商损失惨重,市场一片哀鸿。
这正是严党及其背后盐业利益集团想要的“一石二鸟”——既打击债券信用,制造朝廷财政危机和信誉受损的表象;又顺势打压盐引价格,为他们自己低价回购盐引(为将来可能的盐政变化做准备)创造条件,同时清洗中小竞争者。
“挤兑风波”形成了!不是对钱庄的挤兑,而是对一种全新金融信用的挤兑!
消息传到工坊和宫中,王振气得砸碎了一个茶杯。“好毒的计!这是要釜底抽薪,毁掉陛下革新图强的信誉根基!”
林渊面色凝重。金融市场的恐慌,有时比真刀真枪的战争更难应对。因为它基于信心,而信心一旦崩塌,再多的解释和保证都可能苍白无力。
“不能任由恐慌蔓延。”林渊沉声道,“必须立刻向市场注入信心,展示朝廷有决心、也有能力维持债券信用和盐引价值的稳定。”
“如何展示?难道朝廷现在拿真金白银去把所有债券都赎回来?那发债的意义何在?”王振急道。
“不必全部赎回,但需要一场有力的‘托市’行动。”林渊早已思虑过这种可能,“我们设立一个‘债券回购稳定基金’,从已募集的资金中,划拨出一部分,由市舶司出面,在市场上公开、透明地按一定价格(比如略高于当前恐慌价但低于发行价)回购债券。目的不是真的大量收购,而是向市场传递明确信号——朝廷认可债券价值,并愿意为其背书托底!同时,陛下可下旨申明,港口建设、水师筹建一切按计划推进,债券本息及盐引转换承诺绝无变更,严查散播谣言、扰乱市场者!”
这是一个经典的金融市场干预手段,需要魄力,更需要精准的操作。
承平帝在听取林渊和王振的紧急奏对后,虽对金融操作细节不甚明了,但深知此事关乎朝廷颜面和后续大计,当即允准。一道措辞严厉的旨意下达,斥责“谣言惑众”,重申债券信用。同时,由王振亲自督办的“债券回购稳定基金”悄然启动,初始资金定为五十万贯。
第二日,在债券场外交易几乎停滞、人心惶惶之际,市舶司指定的几家信誉良好的官办商号(实际是王振控制的幌子)忽然挂出牌子:按债券面额九成五的价格,有限额回购盐引债券,凭证齐全者皆可交易!
这个消息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
有人将信将疑地拿着债券去试探,果然当场拿到了九五折的现银!虽然亏了五个点,但在这种恐慌时刻,能迅速变现、拿回大部分本金,已是天大的好消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蜂拥而至的持券者几乎挤破了商号的门槛。
回购行动立竿见影。市场上暴跌的债券价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停止了继续下滑,甚至因为回购需求的支撑,出现了微弱反弹。恐慌情绪得到了初步遏制,人们开始观望:朝廷似乎真的有意愿维护债券价值?
然而,林渊和苏瑾在幕后紧张地核算着资金流水。仅仅三天,五十万贯的稳定基金,就在汹涌的回购需求下,消耗掉了四十余万贯!收回的债券堆满了库房,但市场上的抛售压力依然存在,许多持券者还在观望,或者等待更高的回购价。
更要命的是,盐引市场的暴跌并未因此止住。债券信用受损的阴影,加上一些盐商大户趁机砸盘(他们手握大量盐引,宁可暂时承受损失,也要彻底打垮中小竞争者,并为将来低价垄断市场铺路),盐引价格依旧低迷,甚至有继续下探的趋势。
“资金快见底了。”苏瑾脸色发白,看着账本,“按目前回购速度和价格,最多再撑两天。而且,我们只托住了债券市场的一角,盐引市场那边……我们无能为力。”他们没有足够的盐引,也无法直接干预盐引黑市交易。
“缺口……大概还有多少?”林渊声音干涩。
苏瑾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要彻底稳住债券价格,至少需要再注入八十万贯,才能覆盖潜在的恐慌抛售盘。至于盐引市场……”她苦笑摇头,“那是个更深的无底洞。”
八十万贯!这几乎相当于债券募资总额的近两成!国库不可能再拿出这笔钱,工坊和港口建设等项目也绝不能再抽血。
王振也感到了棘手:“咱家能再从内库和一些相熟的皇商那里挤凑一些,但最多二三十万贯,杯水车薪。”
稳定基金的托市行动,如同在洪流前筑起的一道单薄沙堤,暂时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更大的洪峰还在后面,而沙堤本身,已然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在严府幽深的后堂,严嵩年正悠然品着香茗,听着心腹汇报市场动向。
“市舶司出面回购了?呵,垂死挣扎。”他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有多少银子可以填这个窟窿?五十万?一百万?填得过来吗?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继续散布消息,就说朝廷回购是幌子,是为了稳住大户,好让皇室和阉党自己先跑!另外……盐引那边,再往下压一压价,让那些还心存侥幸的小盐商,彻底死心。”
“是,老爷。还有……北边刚传来密信,他们对那火铳图纸很满意,第一笔款子已经送到老地方了。另外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实物?”
严嵩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谨慎:“告诉他们,稍安勿躁。实物……很快就会有‘意外’流出的。现在,先让我们的林司匠,好好享受一下这‘银钱战争’的滋味吧。等他焦头烂额之时,工坊的‘意外’,才会更显得顺理成章。”
就在林渊等人为巨大的资金缺口愁眉不展,严党加紧金融绞杀之时,通州船厂那边,又传来了一个雪上加霜的坏消息。
李茂拿着刚收到的急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密室,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不好了!船厂……船厂存放第二批船只关键龙骨的料仓,昨夜……昨夜起火了!虽然发现得早,没全烧毁,但最好的几根百年铁力木龙骨……全毁了!船厂大匠说,重新寻觅合适的木料,至少耽搁两个月工期!”
砰!
林渊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龙骨是船的脊梁,尤其是远洋海船,对龙骨要求极高。这种关键物料被毁,绝不仅仅是“意外”二字能解释的!
金融市场的暗箭,生产环节的破坏……敌人的攻势,正从各个方向,有条不紊地袭来。
左胸的纹路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悸动,仿佛在应和着这内外交困的艰难局面。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而比风雪更冷的,是那隐在暗处、步步紧逼的杀机,与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已迫在眉睫的八十万贯资金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