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平衡器的成功，如同在燥热的工坊内注入了一股清冽的泉流。苏瑾的康复是最显著的标志，她不再需要时刻与无形的侵蚀对抗，苍白的脸颊日益红润，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锐利。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长时间待在平衡器影响范围内，协助林渊处理日益繁重的数据、账目和技术规划，效率大增。
工坊的氛围也随之悄然转变。匠户们夜里说“公差梦话”的现象几乎绝迹，白日里那种莫名的烦躁感和偶尔的恍惚也大为减少。虽然平衡器的场域范围有限，只能覆盖核心工区和部分居住区，但那种“稳定存在”的感觉，如同定心丸，让所有人的心神都安稳下来。生产效率，在人员状态提升和规范化流程日益纯熟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稳步攀升。
鲁大和王铁头肩上的担子却更重了。林渊将主要精力投向了平衡器的完善、深海玄铁的下一步获取计划、以及应对那诡谲的陆地污染（码头事件后，王振暗中排查，又在京畿其他地方发现了两起轻微案例，都被用玄铁样本及时遏制，但污染源依旧成谜）。因此，火铳量产的重任，几乎完全落在了这两位老匠头身上。
好在，经过之前大风大浪的锤炼，无论是管理能力还是技术把控，鲁大和王铁头都已今非昔比。标准化流程早已深入人心，匠户分级薪酬制激励着每个人，而平衡器带来的稳定环境，则消除了最大的隐性干扰。
量产，并非简单重复。林渊离开前留下的，不仅是图纸和标准，更是一套完整的“公差控制体系”和“零件互换理念”。每一个部件——铳管、枪机、扳机、火镰、乃至小小的弹簧和卡榫，都有严格的尺寸公差范围和检验量具。合格部件被打上独有的批次编号，存入按照零件类型分类的库房。
组装车间被重新规划。长长的木台两侧，坐着负责不同组装步骤的匠户。流水线起始端，匠户A从对应的零件筐中取出标准铳管和枪托，进行初步契合检查；传给匠户B，安装枪机总成；匠户C校准扳机行程和击发力度；匠户D安装火镰、药池盖等小件；匠户E进行整体校验和初步打磨；最后到匠户F处，进行最后的擦拭、上油（防锈）和包装。
每一个环节都有检验点，王铁头带着他的几个徒弟，如同最严苛的考官，拿着特制的卡规、塞尺、角度仪，随机抽检，不合格立即退回上道工序，并记录匠户编号，与绩效挂钩。
这套系统运行起来后，展现出了可怕的效率。不再需要某个大师傅从头到尾打造一支火铳，每个人只专注于自己那道工序，熟能生巧，速度越来越快。而零件标准化带来的最大好处之一是——维修和更换变得极其简便。
这一日，王振特意请来了几位兵部的武官和即将北调戍边的一位参将，来工坊观摩“新式火铳”的量产情况。当看到组装线上，一支支闪烁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火铳以稳定的节奏被组装完成，放入木箱时，几位武官的眼睛都直了。
“这……这每天能出多少？”那位姓张的参将忍不住问道。
鲁大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回将军，如今日产稳定在百支左右！若是物料充足，匠户再熟练些，还能往上提！”
“百支？！”张参将倒吸一口凉气。他带兵多年，深知军中器械状况。工部旧坊，一个月能折腾出百把像样的鸟铳都算高效了，还动不动炸膛。这里居然能日产百支？看那工艺、那整齐划一的模样，绝非粗制滥造。
王铁头为了展示标准化零件的优势，随手从成品箱里拿起一支火铳，又让徒弟从零件库房拿来一根备用铳管和几样小工具。“将军请看，若是作战时铳管损坏或过热，更换只需如此——”
他手脚麻利地卸下固定卡榫，抽出旧铳管，插入新管，拧紧卡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息工夫（约十秒），即可再战！”
“十息换管？！”几位武官差点惊掉下巴。战场上，火铳手一旦铳管出问题，基本就废了，只能当烧火棍。若能如此快速更换……这持续火力简直不敢想！
“走，去试射场！”张参将迫不及待。
试射场设在工坊后山开辟出的空地。标靶设在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处，分别披挂了轻皮甲、镶嵌铁片的棉甲和从武库找来的老旧但完好的北狄骑兵标准铁札甲。
王铁头亲自操铳，装药（标准定量纸包火药）、装弹（铅丸）、压实、点燃火绳。
“砰！”
八十步，皮甲应声洞穿。
“砰！”
一百步，棉甲上的铁片被击穿，铅丸深深嵌入后方土堆。
张参将等人屏住呼吸。
第三铳，瞄准一百二十步外的铁札甲。
“砰！”
巨响过后，众人快步上前查看。只见那铁札甲胸前，赫然出现一个边缘翻卷的破洞！铅丸虽未完全穿透甲后厚重的草人，但已深深嵌入铁甲内部，将内衬的皮革都撕裂了！
“百步破铁甲……这，这……”张参将抚摸着甲胄上的破洞，手指都有些颤抖。他猛地转身，紧紧抓住鲁大的胳膊，“鲁匠头！这火铳，可能批量装备我部？价钱好说！我回去就向兵部请款！”
鲁大苦笑：“将军，这得看朝廷调度和物料供应。眼下我们日产百支，首先得保障陛下钦定的三千之数，还有京营换装、水师配备……”
张参将也知道急不来，但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他当即写下书信，盖上私印，恳请王振转呈兵部和皇帝，极力陈说此铳之利，请求优先装备北疆边军。
观摩结束，王振将武官们送走，回到工坊密室，脸上也带着笑意。“林司匠留下的这套法子，真是点石成金。如今火铳量产步入正轨，质量上乘，陛下那边，咱家也好交代了。只是……”他看向正在核对零件库存清单的苏瑾，“这物料消耗，也是海量。闽铁、硝石、硫磺、硬木……尤其是硝石，朝廷管控严，民间存货不多。”
苏瑾从账册中抬起头，如今她气色好了许多，思路也更敏捷：“王公公，债券募得的资金，已按计划拨付大部用于南方港口和水师，工坊这边预留的物料采购款，照目前消耗速度，只够支撑两月。特别是硝石，需尽快寻找稳定来源，或提高提炼效率。另外，深海玄铁的下一步获取，也需要大量专项资金。”
王振点头：“咱家明白。已派人往山西、四川等硝石产地加大采购。玄铁之事……”他看向林渊。
林渊放下手中正在完善的“大型平衡器”设计图，揉了揉眉心：“通州船厂的第二批‘探索级’改进型船只即将下水，更大，也更坚固。但想要安全开采深海玄铁，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深海打捞设备、更强大的水下防护、以及……更有效应对那种‘污染怪物’的手段。这都需要时间设计和试验。眼下，工坊稳定，火铳量产顺利，我们至少有了一个稳固的后方和拳头产品。”
就在三人商讨后续计划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工坊高耸的围墙外阴影中，一个穿着普通匠户短打、却动作格外矫健敏捷的身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根。他耳朵紧贴着墙壁，似乎在凝神倾听着什么，手指间，一枚特制的、带有微小镜片的铜管，正透过墙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原本用于通风的缝隙，窥视着组装车间内流水线的景象，尤其是几个关键工位的操作细节和旁边挂着的部分简化图纸。
片刻后，这人影如同鬼魅般滑下，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
半个时辰后，京城某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昏暗的灯光下，几幅用炭笔匆匆绘就的简图被铺在桌上，上面勾勒着火铳的分解结构和一些关键尺寸标注（并不完全准确）。一个面容阴鸷、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仔细看着这些图纸，又听了潜入者的低声汇报。
“流水线……标准化零件……日产百支……十息换管……”中年人喃喃重复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光芒。“这林渊，果然是个祸害！照这个势头下去，朝廷新军一旦大规模换装此等利器，哪还有我等活路？边关那些生意，还怎么做？”
他对面坐着一个文士打扮、却目光锐利的人，缓缓道：“东家，图纸和消息，已经通过‘老渠道’，快马送往北边了。那边回话，对这东西非常感兴趣，价钱……翻倍。”
中年人冷笑：“翻倍？告诉他们，这东西有价无市！想要，就得拿出更大的诚意！另外……”他压低了声音，“严阁老那边也递过话了，让我们‘帮帮忙’，给这工坊，还有那位林司匠，找点‘麻烦’，至少……不能让他们这么顺风顺水地造下去。”
文士心领神会：“明白。工坊的物料采购，尤其是硝石和闽铁，我们可以动动手脚。另外，是不是……在那些匠户里，也下点功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去做。要干净，要像‘意外’。”中年人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火铳简图，“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只让朝廷独占。北边要，我们……也要。”
夜色更深，阴谋如同藤蔓，在黑暗滋养下悄然蔓延。
而此刻的第一火铳工坊内，依旧灯火通明。锻造车间里炉火熊熊，捶打声富有节奏；组装线上，匠人们专注地忙碌着；平衡器密室内，脉冲稳定，守护着一方安宁。
鲁大巡视完最后一班，看着库房里又整齐码放好的数十支成品火铳，满意地咂咂嘴，对正在锁门的王铁头道：“老铁头，照这个架势，用不了半年，三千之数就能完成！说不定还能超额！”
王铁头独眼在灯光下闪着光，却摇了摇头：“俺总觉得，太顺了，心里有点不踏实。好东西招人惦记啊。”
“嗨，有王公公和林大人在，谁敢惦记？”鲁大不以为意。
王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只废了的胳膊。有些风雨，来之前是没声响的。
千里之外的北疆，靖北侯府。
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风霜却依旧身形挺拔如松的靖北侯岳霆，正在烛光下仔细阅读着京城老友张参将的加急信件，以及随信附上的、关于“新式火铳”的粗略描述和那惊人的试射效果。
“百步破札甲……标准化零件……日产百支……”岳霆低声念着这几个词，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信纸，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那些代表北狄部落的标记和蜿蜒的边墙。
“若真如此……若真能装备数千儿郎……”他仿佛看到了严整的火铳阵列，在边墙之外，以连绵不绝的精准火力，将那些来去如风的北狄铁骑成片撕碎的情景。
“神器……此真乃国之神器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亲卫统领沉声道，“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向陛下上奏！一，恳请陛下务必优先将此新铳装备北疆边军；二，询问此铳造价及产能，老夫愿从北疆军饷中节省部分，提前订购！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严密封锁边关，特别是对北狄的贸易榷场和私下渠道，给老夫盯死了！绝不能让此铳丝毫流入北狄之手！告诉下面的人，谁出纰漏，老夫亲自摘他的脑袋！”
“是！”亲卫统领凛然应命，快步离去。
岳霆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想要给张参将回信，目光却再次落在“日产百支”和“标准化零件”那几个字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如此高效，如此重要……京城那潭深水里的各方，怕是不会让它这么顺畅地产出吧？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隐藏在锦绣繁荣下的、刀剑与阴谋即将碰撞的微弱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