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晨光爬过残破的屋檐,斜斜地刺进旧库房的院子。
院子东墙边,木箱垒起了一个不高的垛。不是想象中堆积如山的景象,只有二十来个箱子,每个用草绳潦草地捆着。箱盖缝隙里露出干枯的草茎,那是用来填充防撞的。这些箱子里,装着过去六天里,这个小小的、挣扎求生的工坊所能产出的全部成果:新造的、改制的弩,一共八十七把。
距离五百把的目标,还差得远,远到令人绝望。
但此刻,院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令人沮丧的数字上。
院子中央那张临时用旧门板搭起的木案边,王铁头和李二狗佝偻着背,眼睛布满血丝,正对着最后两把弩的零件做最后的修整。他们的动作已经快不起来了,手指因为长时间劳作和高度的精神紧绷而微微颤抖。案上散落着锉刀、砂纸、小锤,还有一碗已经冷透、表面结了一层油膜的糙米粥——那是昨天的晚饭,没人有心思吃。
林渊站在一旁,左臂的袖子挽到肘部。那些蓝色的纹路如同进入沉睡的刺青,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只在极度专注时,会传来一丝微弱的、类似肌肉记忆般的悸动,帮助他感知毫厘之差。他没有催促,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口。不是五百把,而是八十九把。但即便是这八十九把,也必须完美,必须成为他们在校场上证明自己的唯一依仗。
苏瑾坐在库房门槛上,背靠着斑驳的门框。她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账本,此刻合上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咳嗽止住了,只是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看着院中仅剩的匠户们——除了王铁头和李二狗,只剩下赵老四和另一个叫孙木匠的老匠人,在默默地清点、整理已经完工的弩,小心地往最后几个空木箱里摆放。七天前聚在这里的七个人,如今只剩下五个还能站着干活。另外两个,一个在三天前咳血倒下去就没再起来,被家人抬走了;另一个在昨天夜里,因为过度恐惧和疲惫,精神恍惚地跑出了院子,再没回来。
“辰时了。”苏瑾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
林渊抬头看了看天色。灰白的天光,没有多少暖意。“来得及。”他说,声音同样低沉,“最后这两把,午时前必须装完箱。未时初,校场就要开始核验了。”
他们没资格等到所有五百把完成再去校场。周廷儒昨日派人来传了话,验收流程不能改,午时开始核验各坊提交的弩机数量与初步质量。他们有多少,就得交多少。交不齐五百把,就是延误,就是罪责。但交上去的,必须把把过硬。
“林司库,”王铁头停下手中的锉刀,直起腰,用力捶了捶后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这把的望山,调了三次了,总觉得……差那么一丝丝劲道。”他拿起那个小小的金属件,对着光眯眼瞧着,“你说能过吗?”
林渊走过去,接过望山,指尖细细感受其弧度与重量,又将其装回弩身原型上,轻轻扳动扳机。“咔嚓”,机括声响,望山弹起。“是差一丝。”他承认,“弓弦满力时,抬起的角度会偏小半分,影响瞄准基线。”
“那咋整?重做一个?”
“没时间了。”林渊摇头,目光扫过工具篮,落在几片用来垫桌脚的薄木片上。他拿起一片黄杨木片,又捡起那把薄刃刮刀。“王师傅,信不信我能把这半分‘补’上?”
王铁头一愣:“补?咋补?这铁家伙……”
“不是补铁,是补‘隙’。”林渊用小刀从木片上削下极小的一撮木屑,几乎肉眼难辨。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他用刀尖,轻轻在自己左手掌心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旧伤口边缘,划破了一点点表皮。
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他将那撮木屑小心地沾上这滴血,血珠立刻被吸收,木屑染成了暗红色。
“你这是……”苏瑾站了起来,声音发紧。血母样的阴影还未散去。
“血能锚定尺寸,”林渊的声音很稳,眼神专注得可怕,“也能填补误差。只要量,控制得刚好。”他不敢多用血,只此一滴,混合了微末木屑,然后用细针挑起那一点点暗红色的混合物,精准地涂抹在望山与弩身连接处一个极其微小的受力面上。
混合物很快凝固,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暗红色“垫片”。
王铁头看得目瞪口呆,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渊再次将望山装上,扳动扳机。
“咔嚓!”
这一次,望山抬起的角度、速度、以及那一声脆响,都完美符合了他脑中那个“标准”。
“成了。”林渊长出一口气,将弩递给王铁头,“快,最后组装。”
王铁头接过弩,手有些抖,但动作更快了。最后几个零件被迅速装配到位。当最后一把弩的弓弦“嗡”一声挂上凹槽,绷紧到恰到好处的张力时,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第八十九把弩,完成了。
加上箱子里那八十七把,他们一共完成了八十九把弩。
离五百把,还差四百一十一把。
巨大的数字差距像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但此刻,一种扭曲的轻松感还是在匠户们眼中闪过——至少,他们完成了手头能完成的一切,不用再对着无望的数字绝望挣扎了。
“装箱吧。”林渊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最后两把弩被小心地放入最后两个木箱,填上干草,盖上箱盖。赵老四和孙木匠用尽力气勒紧麻绳,打了死结。
八个匠户,七天,八十九把弩。这就是他们交出的全部。
苏瑾拿起炭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用力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板车雇好了,”她合上账本,看向林渊,“就在巷子口等着。我们……什么时候走?”
林渊正要说话。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传来!整个院子猛烈一晃,地面上的尘土“噗”地扬起一尺多高!堆在墙边的木箱哗啦作响,差点倾倒。站在箱边的孙木匠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地龙翻身?!”赵老四吓得抱头蹲下。
林渊脸色剧变,他的左臂皮肤下,那些沉寂的蓝光纹路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但不是之前的活跃,而是一种……警报般的灼痛!他猛地扭头,看向墙边——
那六块靠墙立着的血母样,正在疯狂震颤!不是有规律的震动,而是那种濒临崩溃般的剧烈抖动!木板表面那些早已干涸龟裂的暗褐色血迹,此刻竟然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光泽,仿佛即将重新化为液体!
“不对!不是地震!”林渊嘶声喊道,“是它!它来了!”
话音未落,院墙外,响起了那令人骨髓发冷的、规律到诡异的沉重脚步声。
“咚!”
“咚!”
“咚!”
每一步,间隔精准如钟摆,1.27秒。每一步,都让地面随之震颤。声音越来越近,正直奔他们这间摇摇欲坠的旧库房而来!
“铁人……是那个铁怪物!”李二狗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爬。
王铁头一把抄起案上那柄最重的锻锤,额上青筋暴起,吼道:“它想干啥?!”
“它冲着血母样来的!”苏瑾瞬间明白了,脸色惨白如纸,“上次心血交融,母样‘污染’了,它要来清除‘不洁’的标准源!”
清除?怎么清除?毫无疑问,是彻底摧毁!
“保护好箱子!”林渊当机立断,指着那垛木箱,“那是我们唯一的凭据!赵老四,孙木匠,把箱子往库房深处挪!李二狗,起来帮忙!”
然而,已经太晚了。
“轰隆——!!!”
比上次更加狂暴的撞击!院门连同大片的土坯院墙,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轰然向内倒塌!砖块、泥土、朽木如暴雨般砸进院子,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视线。
一个比上次更加庞大、结构也更加诡异“规整”的金属身躯,撞破烟尘,踏着废墟,迈入了院子。
这次的铁人,身躯似乎融入了更多杂乱的金属——半扇破铁门成了它的胸甲,几条锈蚀的船缆缠绕成它的肌腱,无数断裂的刀剑碎片镶嵌在体表,形成狰狞的棘刺。它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闪烁着那种银亮的几何网格纹路,密密麻麻,令人目眩。它的“头颅”依旧是个铁锅,但双眼处的炭块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白炽光芒,仿佛两颗微缩的太阳。
它进入院子的瞬间,那白炽的目光首先就锁定了墙边疯狂震颤、散发着不谐暗红光泽的血母样。
“吼——!!!”
无法形容的金属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刺痛。铁人根本无视院子里惊恐的人类,它那由粗大车轴和齿轮拼接而成的右臂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六块血母样所在的方位,悍然砸下!这一击若是落实,不仅血母样会化为齑粉,恐怕连后面的库房墙壁都要被洞穿!
“不!!”林渊目眦欲裂。血母样是祸源,但此刻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锚”,更是他理解这一切诡异的钥匙!不能让它毁掉!
距离最近的是王铁头。这个老铁匠在看到铁人举起手臂的瞬间,几乎是一种本能,一种属于工匠的、对自己“作品”(尽管血母样并非他所造)的捍卫本能,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给俺住手!!!”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锻锤,一个箭步猛冲上去,竟不是躲闪,而是迎着那砸下的、比他整个人还要粗壮的金属手臂,将锻锤横抡过去,试图格挡!
“王师傅!别!”林渊的吼声被淹没在下一秒的撞击声中。
“铛——!!!!!!!!!”
那不是金铁交鸣,那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锻锤与金属手臂接触的瞬间,锤头那千锤百炼的精铁竟然像脆弱的陶片般,炸裂成无数碎片!王铁头双臂的衣袖“刺啦”一声被狂猛的气劲撕裂,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像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重重砸在身后摞起的两个木箱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木箱被砸得凹陷、破裂,里面的弩机零件哗啦散落一地。王铁头瘫在废墟里,胸口明显塌陷下去,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他瞪着眼睛,看着铁人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只有血沫涌出,随即头一歪,昏死过去。
“王师傅!!!”李二狗发出凄厉的哭喊。
铁人似乎对碾死一只“蝼蚁”毫不在意,它砸下的手臂只是被王铁头拼死一挡略微阻滞了半分,去势不减,继续轰向血母样!
眼看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金属巨拳就要将一切碾碎——
地上,那六块疯狂震颤的血母样,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其表面那些龟裂的暗褐色血迹,骤然同时迸发出强烈却不刺眼的暗红色光芒!光芒瞬间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薄薄的光幕,挡在了木板前方!
“轰——!!!”
铁拳狠狠砸在暗红光幕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低沉到极点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光幕剧烈波动、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它竟然勉强挡住了这毁灭性的一击!
铁人发出一声愤怒困惑的咆哮,白炽的双眼光芒暴涨,另一只手臂也抬了起来,双拳如同打铁般,交替朝着那摇摇欲坠的光幕疯狂捶打!
“砰!砰!砰!”
每一下捶打,光幕就剧烈震颤,裂纹蔓延。而光幕后面,那六块血母样木板本身,也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延长,木屑簌簌落下,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成一把碎木。
“它撑不了多久!”苏瑾尖声喊道,她看到血母样上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
林渊眼睛赤红。王铁头生死不知,血母样即将被毁,他们仅有的八十九把弩也暴露在这怪物的肆虐范围内!
怎么办?!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院子,掠过散落的工具,掠过燃烧的炭炉(早已因震动熄灭),掠过地上王铁头那柄碎裂的锻锤……最终,定格在铁人那双白炽的“眼睛”上。
那是最像“能源”或“核心”的地方!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李二狗!赵老四!”林渊嘶声吼道,“把剩下的火油!全拿过来!泼它!泼它的眼睛!”
工坊里存着一点用来淬火和点燃炭炉的劣质火油,平时宝贝一样省着用。此刻李二狗和赵老四愣了一下,随即连滚爬爬地冲向库房角落,抱起那个不大的陶罐。
铁人还在疯狂捶打光幕,对身后的动静似乎毫无防备——或者说,不屑一顾。
“泼!!!”
林渊捡起地上王铁头碎裂的锤柄,将一端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灰里猛地一插,沾上点点暗红的余烬,然后朝着冲过来的李二狗手中陶罐口奋力掷去!
陶罐在李二狗手中猛地一震,罐口泼洒出的火油,有一部分溅到了带着余烬的锤柄上!
“呼——!”
一小蓬火焰瞬间燃起!虽然微弱,但确实点燃了泼洒在空中的部分火油!带着火焰的油液,有一部分,星星点点地溅射到了铁人后脑和肩膀!
火焰在金属上燃烧得并不旺,却成功吸引了铁人的注意。它捶打的动作一滞,猛地回过头,白炽的目光锁定了几个人类蝼蚁。
就是现在!
“泼它眼睛!!!”林渊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赵老四趁着铁人转身,将陶罐里剩余的小半罐火油,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铁人那白炽的“双眼”位置泼去!
“嗤——!!!”
火油接触到那高温的炭块,瞬间汽化燃烧,爆发出一大团灼热的火焰和浓烟,将铁人的“头颅”整个包裹了进去!
“吼!!!!”
这一次的咆哮,充满了痛苦与狂怒!铁人双手猛地捂住“脸”,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体表的银色网格纹路疯狂闪烁、紊乱。它暂时失去了视觉,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标准”的攻击方式干扰了内部的某种平衡。
暗红光幕后,已经布满裂痕、仿佛一触即碎的血母样,光芒彻底熄灭了。但它们的使命似乎完成了——为这致命的一击,创造了稍纵即逝的破绽。
“走!带上王师傅!搬箱子!快走!”林渊顾不上看结果,声嘶力竭地催促。
李二狗和赵老四哭着,和孙木匠一起,手忙脚乱地从废墟里抬起昏迷不醒、鲜血淋漓的王铁头。苏瑾则和林渊一起,拼命将那些尚未被破坏的木箱(大部分都还在)往院门口方向推、拖。
燃烧着的铁人在院子里痛苦地挥舞手臂,撞塌了半边残存的院墙,一时无法精准定位他们。
当他们终于连拖带拽,将王铁头和十来个相对完好的木箱弄出院子,弄到巷子口那辆雇来的破旧板车上时,每个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身上沾满了尘土、鲜血和冷汗。
回头望去,旧库房院子里烟尘滚滚,火焰闪动,金属的咆哮和撞击声不断传来,但似乎暂时没有追出来。
车夫吓得面如土色,几乎要丢下车逃跑,被林渊用最后几文钱和充血的眼神死死瞪住。
“去……去西校场……”林渊喘着粗气,爬上板车,看着车上昏迷的王铁头,看着那些沾满尘土、草草捆扎的木箱,看着身边仅存的、伤痕累累的同伴。
八个匠户,七天。
八十九把弩。
一人重伤濒死。
血母样近乎毁灭。
工坊化为废墟。
这就是他们带去校场的全部。
板车在满是车辙印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朝着决定他们命运的西校场,缓缓驶去。
辰时已过,巳时的阳光,冰冷地照在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