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校场的辕门比记忆中的更高,更森严。
巨大的木制门楼漆成暗红色,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门楼两侧,持戟兵士站得如同木雕泥塑,甲胄鲜明,目光平视前方,对陆续抵达的各色车马人流视若无睹。
辕门前的空地上,早已被各坊运送弩机的车辆挤得满满当当。双轮板车、四轮厢车,甚至还有几架骡马拉的简易篷车,上面高高垒着用油布遮盖的木箱,用粗麻绳勒得紧紧实实。车夫和押运的工坊吏员、匠头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林渊他们出现在辕门外时,仿佛一滴污水汇入了流淌的油脂。
抬着简易担架的李二狗和林渊走在最前,王铁头躺在门板上,脸色灰败,胸口裹着临时撕下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迹,人已经陷入半昏迷,只在颠簸时发出模糊的呻吟。赵老四和孙木匠佝偻着背,各自背着一个用麻绳捆了又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木箱。苏瑾落在最后,她背的箱子稍小,但也压得她脚步踉跄,苍白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紧抿着,眼神却倔强地望向前方。
这支队伍的出现,让辕门前的嘈杂为之一静。
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惊愕、诧异、鄙夷、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哪来的叫花子?走错地儿了吧?”一个穿着体面青袍的工坊管事皱眉,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看那箱子……破成那样,里面能有什么好东西?”
“还抬着个半死的……晦气!”
低声的议论如同苍蝇般嗡嗡响起。李二狗和赵老四涨红了脸,头垂得更低。林渊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调整了一下抬担架的姿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辕门内那一片开阔的校场。
校场中央已经设好了高台,铺着红毡。高台两侧插着各色彩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动。台下不远处,一排排箭靶已经立好,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距离分明。更远处,黑压压站着一片兵士,那是今天负责测试弩机的兵丁。
“站住!”辕门旁的一个小校横戟拦住了他们,目光扫过担架和破箱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干什么的?校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林渊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工部军器监,新弩试造坊,林渊。奉周侍郎令,前来交付试造弩机,接受核验。”
“新弩试造坊?”小校狐疑地打量他们,“文书呢?还有,你们这……就这几个人?这几口破箱子?”
林渊从怀中取出周廷儒当初批的那份手令——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还有污渍。小校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鉴和签名,又抬头看看林渊和他身后狼狈不堪的同伴,脸上的怀疑之色更浓。
“等着。”小校转身,拿着手令快步走向辕门内一侧的签押房。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周遭的议论声并未停歇,反而因为他们的滞留而更加肆无忌惮。那些来自其他工坊的人,大概也猜到了他们的身份——那个传说中接了七日五百弩死命令、还惹上了“妖术”传闻的倒霉司库。目光中的鄙夷渐渐掺杂了幸灾乐祸和一种观看死囚游街般的猎奇。
苏瑾将背上的箱子轻轻放下,靠着辕门外的拴马石喘气。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遮盖严实的其他坊的弩箱,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寒酸可怜的七八个箱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连比较的勇气都没有。
李二狗蹲在担架旁,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王铁头额头的冷汗,眼圈通红。
终于,那小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绿色官袍、面白无须的文吏。文吏走到近前,先用手帕捂着口鼻,皱眉看了看担架上的王铁头,才转向林渊。
“你就是林渊?”
“正是卑职。”
文吏展开手中的簿册,用笔尖点着:“新弩试造坊,上报核验弩机数目。”
林渊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新造及改制弩机,共五十七把,分装八箱,现已全部运抵,请大人核验。”
“多少?”文吏手中的笔顿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十七把。”林渊重复了一遍。
短暂的死寂。
随即,周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笑声和议论。
“五十七?我没听错吧?五百的任务,交了五十七?”
“七天,五十七把?我坊里随便一个熟手匠人,加紧点七天也能出十把!”
“这是来搞笑的吧?周侍郎的脸往哪儿搁?”
那文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合上簿册,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嘲讽:“林司库,你确定是五十七把?不是五百七十把?”
“确定,五十七把。”林渊的声音没有起伏。
文吏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疯了,最终摇了摇头,在簿册上匆匆记了一笔,语气冰冷:“记下了。你们的人……伤者不许入场,就留在辕门外。箱子搬进去,放到丙字区最末尾。核验顺序按抵达先后和上交数目综合评定,你们……等着叫号吧。”
丙字区最末尾,意味着几乎要等到最后。而“等着叫号”,更是一种变相的冷落和羞辱。
林渊没有争辩,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那文吏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走了。
李二狗和赵老四含着泪,将王铁头的担架小心地挪到辕门外一处背阴的墙根下。苏瑾找来一点水,润湿布条,敷在王铁头滚烫的额头上。
“林司库……”李二狗看着林渊,声音哽咽。
“搬箱子。”林渊打断他,弯腰背起一个箱子,率先向辕门内走去。
校场极大,被划成了不同区域。甲字区在最靠近高台的位置,堆放的弩箱也最多最整齐,来自将作监直属的几个大坊。乙字区次之。丙字区在最外围的角落,紧挨着马厩和杂物堆,空气里混杂着马粪和灰尘的味道。
林渊他们将八个破旧的箱子放在丙字区指定的、最靠边的一个位置时,几乎没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甲、乙区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高台上陆续就坐的官员们身上。
高台上,红毡铺就的主位还空着。两侧已经坐下了不少人。林渊眯起眼,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工部侍郎周廷儒坐在左侧上首,神色平静,正与身旁一位武将低声交谈。那位武将身着麒麟补子,应该是兵部武库司的主事。右侧,御史李文渊已经端坐,他今日换了正式的獬豸补子绯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台下,当视线掠过丙字区这边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此外,还有军器监的几位主事、工部其他相关司的官员,甚至还有两位穿着青色官袍、面无表情的给事中——那是可以直达天听的角色。
阵仗比预想的还要大。林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未时初刻,一阵鼓响,全场肃静。
一位太监模样的人走到高台前沿,尖着嗓子喊道:“圣谕!边关军情紧急,弩机乃御敌利器,着工部、兵部、军器监、御史台等,会同核验各坊新制弩机,务求精良,不得有误!核验即刻开始——!”
没有更多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一名兵部的书吏上前,开始唱名。
“甲字一号,将作监左坊,上弩三百五十把,请验——!”
立刻有军士上前,从甲字一号区域随机搬出十个木箱,开封,取出里面的弩,摆放在高台前早已备好的长案上。几位工部的老匠头上前,开始一把把仔细检查:看弩臂木质,量弦距尺寸,试扳机力道,查榫卯接合……
接着是试射。十名兵士出列,各持一把被检弩,在统一号令下,向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的箭靶射击。
“砰砰砰”的弦响声在校场上空回荡。箭矢破空,大部分都稳稳扎入靶子,偶有偏离,也在允许范围内。
高台上,兵部武库司的主事微微颔首。周廷儒面色不变。李文渊则低头,在面前的纸上记录着什么。
“甲字一号,三百五十把弩,抽检十把,九把上等,一把中等,准予入库——!”
唱报声响起,甲字一号区域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
流程继续。甲字二号,甲字三号……乙字区也开始被叫到。每个被抽检的工坊,至少都上交了二百把以上的弩机,抽检合格率也大多在八成以上。校场上空弥漫着一种虽然紧张但还算有序的气氛。
林渊他们站在丙字区的角落,如同被遗忘的礁石,看着潮水般的流程一次次掠过,却始终没有叫到他们的名字。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被拉长。
苏瑾挨着林渊站着,低声问:“我们……会被叫到吗?”
“会。”林渊的声音很稳,“最后也会叫。他们要看到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终于,当时近申时,丙字区其他几个上交了百余把弩机的小坊也被验过之后,唱名声终于落到了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丙字末位,新弩试造坊,上弩五十七把,请验——!”
声音落下,校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即是比之前更明显的窃窃私语。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丙字区那个角落,投向了那八个破箱子,以及箱子旁那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高台上,周廷儒坐直了身体。李文渊放下了笔,目光如炬。兵部主事皱起了眉头。
几名军士走了过来,看着那八个箱子,犹豫了一下。按照规矩,五十七把弩,至少要抽检五到十把。可这箱子……
“开箱。”领头的军士说道。
李二狗和赵老四手忙脚乱地解开麻绳,掀开箱盖。干燥的草茎下,露出暗褐色的弩臂和金属部件。军士们随意从中搬出了五把弩,摆到了长案上。
五把弩静静地躺在红毡上,在周围那些油光锃亮、装饰甚至带着雕花的新弩衬托下,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弩臂是旧料改制,颜色深浅不一;金属部件是反复锻打再利用,表面难免有锻痕和锈迹。
几位老匠头围了上来,开始检查。他们的动作很仔细,但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用尺量,用称重,用手扳,用眼细瞧。
“弦距……一百四十二分,丝毫不差?”
“这扳机组……虚位近乎于无?怎么做到的?”
“望山抬起的角度……分毫不爽?”
“弩臂的直度……老天爷,这真是旧料改的?”
低低的惊呼声从老匠头们口中溢出。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这几把弩,抛开外表的朴素陈旧不谈,其内部的关键尺寸和配合精度,竟然达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甚至比之前看到的那些将作监大坊精工细作的弩,还要精准、还要稳定!
高台上,周廷儒的眉头微微挑起。兵部主事身体前倾,仔细看着台下。李文渊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来。
“试射!”工部负责验收的官员下令。
五名兵士出列,各持一把弩,走到射击位。他们也是老手,一上手就感觉到了不同——这弩握持的感觉异常“顺手”,重心分配完美,各个部件之间有种浑然一体的协调感。
“预备——射!”
“嘣!嘣!嘣!嘣!嘣!”
五声弦响几乎同时发出,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和谐的共鸣。五支弩箭离弦,化作黑线射向百步外的箭靶。
然后,校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五支弩箭的飞行轨迹,笔直得不像话!普通的弩箭受制作精度、弓弦力道、甚至箭羽微小瑕疵的影响,在空中会有轻微的摆动或下坠弧线。但这五支箭,如同被无形的轨道牵引,沿着近乎绝对的直线前进!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飞行途中,其中三支箭的箭杆,似乎极其轻微地、有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角度!那调整幅度极小,若非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发生了,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最后一刻拨正了箭矢!
“咚咚咚咚咚!”
五声闷响,五支箭几乎同时深深钉入百步靶的靶心区域,入木极深,箭尾剧颤!
全场死寂。
连负责报靶的兵士都愣了一下,才嘶声喊道:“五弩全中!皆入靶心!”
抽检五把,全中靶心。而且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高台上,李文渊猛地站了起来,他盯着台下那五把其貌不扬的弩,又看向林渊,声音冰冷如铁,穿透了校场的寂静:“林渊!你这弩,如何解释?!”
该来的,终于来了。
林渊走出丙字区,来到高台前,躬身行礼:“回禀李御史,此乃精工所致,精度极高,故而箭矢平稳,易于命中。”
“精工?”李文渊冷笑,“本官亲眼所见,箭矢在空中自行调整轨迹!此非人力所能为!此乃妖异!”
“御史大人!”周廷儒也站了起来,沉声道,“箭矢飞行,受气流、制作等诸多因素影响,有些微调整实属正常,岂可妄断为妖异?”
“有些微调整?”李文渊转身,面向周廷儒,也面向台上台下所有官员,“周侍郎,诸位大人!你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可曾见过弩箭能如此笔直飞行?可曾见过箭矢能在空中自行修正轨迹?这合乎常理吗?这合乎《工部则例》、合乎《武经总要》所载的任何弩箭特性吗?!”
他步步紧逼:“永熙七年,匠作大监周淳,便是以‘血饲秘法’造出类似妖弩,箭出必中,却使兵士心智迷失,状若疯魔!前车之鉴,血迹未干!此等妖器,岂可入库?岂可装备边军?!”
周廷儒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兵部那位主事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林渊:“林司库,李御史所言,虽有些严苛,但你所造之弩,确与常理不合。你可有……合理的解释?”
所有的压力,瞬间聚焦到了林渊身上。
校场上下,成百上千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背上。
苏瑾在丙字区角落,紧紧攥住了拳头。担架上,王铁头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努力望向高台方向。
林渊抬起头,迎着那些或质疑、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知道,任何关于“标准”、“规则”、“误差”的解释,在“妖异”的指控面前都苍白无力。他们需要一个更古老、更模糊、也更易于被这个时代接受的“说法”。
他想起了父亲病榻前的呓语,想起了铸钟老师傅的滴血,想起了账本上那句“匠心之血,文吏之墨”,也想起了那本《工部异闻录》上语焉不详的记载。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成形。
“回禀各位大人,”林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校场,“卑职所用,并非妖术,而是古法。乃是前朝匠作流传下来,如今几近失传的——‘血饲精工’之法。”
“血饲精工?”兵部主事皱眉。
“正是。”林渊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以匠人之血为引,锚定器物精魄,使器物与匠人心意相通,可达至精至准之境。此法在工部旧档《天工拾遗》中有零星记载,在先父及一些老匠人口中亦有传闻。卑职少时曾听父亲提及,后又于故纸堆中寻得只言片语,此番试造新弩,情急之下,冒险一试。”
他顿了顿,看向李文渊:“李御史博闻强识,想必也知‘器成有灵’之说。滴血认主,古已有之。卑职此法,不过是将其用于军工营造,以求极致精度,助我边军杀敌。至于箭矢轨迹……精度达到极致,自然受外界干扰极小,飞行稳定,看似有灵,实乃物性极致所显。”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搬出了“古法”、“失传”、“老匠人口传”、“旧档记载”,甚至点出了“滴血认主”这种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将诡异的现象包裹进一个可以被理解的“传统技艺”框架里。
高台上,不少官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匠作行当里,确实有很多秘而不宣的古法和讲究,“血”在其中扮演特殊角色也并不罕见。
李文渊却不为所动,他死死盯着林渊:“巧舌如簧!那你便当场演示一番这‘血饲精工’!让本官,让诸位大人看看,这血是如何‘饲’出这般妖弩的!”
这是一个极其刁难的要求。当众演示“古法”,成功了未必能完全取信,失败了则坐实欺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林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丙字区,从其中一个箱子里,取出一把尚未组装的弩机零件——一根弩臂粗坯,一套扳机组件。他拿着这些东西,重新走回高台前,将其放在一张空置的案几上。
然后,他抬起左手,卷起袖子。手臂上,那些蓝色的纹路早已隐去,只有掌心的旧伤疤还很明显。他看向苏瑾。
苏瑾明白了他的意思,咬了咬牙,也走了过来。她知道,林渊一个人演示不了“心血交融”,但至少需要两个人的“血”来增加说服力,暗示这古法需要某种特殊的“配合”。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也清晰可见。
林渊从怀中取出那柄薄刃小刀——正是当初在工坊里用过的那把。他看向高台,沉声道:“此古法需以特定方式取血,混以精诚心意,涂抹于关键部件之上,再行组装。过程并无奇异光华,唯有匠人专注之心。”
说完,他用刀尖,在自己左手掌心旧疤边缘,轻轻一划。
鲜血再次涌出。
他又看向苏瑾。苏瑾会意,也伸出手。林渊小心地在她掌心同样位置划了一下。苏瑾身体微微一颤,忍住没有出声。
两股鲜血,分别从两人掌心滴落。林渊将弩臂粗坯上最关键的那个弦距凹槽位置示意给众人看,然后将自己和苏瑾掌心的鲜血,共同涂抹在那个小小的凹槽内部。动作虔诚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鲜血很快渗入木纹。
接着,他又将少量混合的鲜血,涂抹在扳机连杆的榫头处。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工具,开始现场组装这把弩。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沉稳准确,每一个榫卯对接都严丝合缝。当最后挂上弓弦时,那把刚刚沾了血的弩,已然成型。
整个过程,除了取血时有些触目,并无任何光芒、异响或诡异现象发生,完全像一个熟练匠人在进行特殊处理后的普通组装。
林渊将组装好的弩双手捧起,呈给高台:“请大人查验,试射。”
一名军士上前接过弩,检查一番,然后搭箭上弦,瞄准百步靶。
“嘣!”
弩箭射出。飞行轨迹依旧比寻常弩箭平直许多,但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明显的、主动修正角度的诡异现象。最终,“咚”一声,稳稳扎入靶子,虽未正中红心,却也落在上佳区域。
“精度……的确很高。”那军士放下弩,如实禀报。
高台上陷入了一片低声议论。
林渊的演示,虽然没能完全复现“自动修正”的奇观,却成功地将那“妖异”的现象,与一个看似可信的、带有神秘色彩的“古法技艺”联系了起来。尤其是他拉上苏瑾(一个女子,且身份是“账房”)共同演示,更增加了这种“古法”的秘传性和特殊要求,让人觉得或许正因为如此,这技艺才近乎失传。
兵部主事看向周廷儒,低声交换意见。周廷儒微微颔首。
李文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林渊这番表演,已经动摇了很多人心中“妖术”的判断。但他绝不会罢休。
“纵然你巧言令色,演示了一番装神弄鬼!”李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议论,“但你延误工期、只交五十七把弩乃是事实!七日五百把,军令状在此!你作何解释?!”
他再次抓住了最致命的把柄——数量!巨大的、无法辩驳的数量差距!
林渊抬头,迎上李文渊冰冷的目光,缓缓说道:“七日之期,是卑职估算失误,产能不足,甘愿领罪。但请大人明鉴,卑职所呈五十七把弩,把把皆达标准,精度威力,方才已有验证。且卑职已摸索出成套改制旧弩、提升精度的‘血饲’法门,若得支持,假以时日,补齐余数并非难事。边关要的是能杀敌的利器,而非仅仅凑够数目的废铁!”
“强词夺理!”李文渊厉喝,“军令如山!完不成便是完不成!何况你还涉嫌以妖异之术惑乱工部!本官定当据实上奏,弹劾你‘延误军机’、‘妖术惑众’之罪!来人——”
他竟要当场下令拿人!
“李御史!”周廷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沉凝,“林渊是否有罪,是否延误,是否用了不当之术,岂能由你一人独断?!兵部武库司在此,工部在此,核验尚未结束!至于他所呈弩机是否可用,当由兵部、由边军来定!而非你御史台越俎代庖!”
两位大员当庭对峙,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兵部主事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林渊的弩确实精良得诡异,那套“古法”说辞也勉强能圆上,最重要的是,边关真的急需好弩。但数量差距太大,李文渊的弹劾也并非无理取闹。
就在这时,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一名军校急匆匆跑上高台,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各位大人!辕门外有一老匠,自称是‘新弩试造坊’匠户,说有紧要之事,关乎弩机核验,定要面见周侍郎!”
所有人一愣。
周廷儒看向林渊。林渊也面露疑惑。
“带上来。”周廷儒沉声道。
很快,两个军士搀扶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上了高台。那人浑身血污,脸上沾满尘土,胸口裹着浸血的布条,正是本该躺在辕门外墙根下的——王铁头!
他竟然自己挣扎着,走过那么长的路,来到了高台前!
王铁头推开搀扶的军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疼痛而剧烈喘息,却努力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大……大人们!俺……俺叫王勇,是跟林司库造弩的……俺们造的弩,不是妖器!是……是俺们拿命拼出来的!”
他颤抖着手,指向台下丙字区那些破箱子,又指向自己塌陷的胸口,老泪纵横:“为了这些弩……俺们没日没夜地干……材料断了,俺们去捡破烂……没吃的,俺们啃野菜……昨夜……昨夜还有怪物来砸坊子,要毁了俺们的心血!是林司库……是林司库带俺们拼死护住的!俺这伤……就是挡那怪物留下的!”
他每说一句,就咳出一口血沫,却不管不顾,继续嘶喊:“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古法……俺只知道,林司库教俺们的法子,能让弩更准!更狠!能让俺们大胤的兵,少死几个!这有啥错?!五百把……俺们是没造出来……可俺们造出来的,是把把都能要敌人命的真家伙!不比那些堆成山、却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强?!”
这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老匠人,用最质朴、最惨烈的方式,发出了泣血的控诉和捍卫。
校场上下,一片死寂。只有王铁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血声。
高台上,连李文渊都一时语塞。
兵部那位主事看着台下跪地咳血的老匠,又看了看丙字区那些寒酸却精准得可怕的弩,最后目光落在脸色苍白的林渊和扶着他的苏瑾身上。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新弩试造坊,上交弩机五十七把,经核验,精度、威力均为上乘,方法……虽有争议,但于杀敌有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李文渊,又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的周廷儒,做出了决定:
“准予暂存武库,待后续详查。林渊延误之责,暂且记下。其所言改制旧弩之法,着工部与军器监尽快评估,若确有效,可酌情拨付资源,限期补齐余数。”
这是折中的处理。既没有完全采纳李文渊的“妖术”弹劾,也没有免除林渊的延误之罪,而是给了缓冲和继续证明的机会。
李文渊猛地拂袖,盯着兵部主事和周廷儒,一字一顿道:“好!好!诸位既然执意如此,本官自当如实奏明圣上!届时天心独断,看尔等如何收场!”
他不再看台下,转身离席而去。
周廷儒看着李文渊的背影,眉头紧锁,随即对台下挥了挥手:“核验继续!”
鼓声再响,流程继续,仿佛刚才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林渊和苏瑾快步走下高台,来到王铁头身边。王铁头见到林渊,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王师傅,别说话了,我们带你去看郎中。”林渊的声音有些发哽。
王铁头摇摇头,紧紧抓住林渊的手臂,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点光:“林……林司库……俺们……俺们的弩……验过了?”
“验过了,很好。”林渊用力点头。
王铁头笑了,那笑容混杂着血污和尘土,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松开了手,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
林渊和李二狗等人,小心地将他抬起。
苏瑾站在一旁,看着高台上那些继续核验其他弩机的官员,看着校场上依旧忙碌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同伴和那几箱孤零零的弩。
他们活过了刑场,活过了工坊的日夜,活过了铁人的袭击,如今,又勉强从校场的弹劾中挣得了一丝喘息。
但这喘息,能持续多久?
她抬头,望向西沉的落日。余晖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第八天,即将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