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于谦暗至,密会宣府
天刚蒙蒙亮,宣府镇的军营还浸在带着寒气的晨雾里。
段赟坐在营房的土炕上,指尖敲着面前那本刚写好的密码本。纸页上半本是寻常的家书常用字,对应着下半本的数字,笔画简单,却藏着只有他和周显能看懂的讯息。
距离周显传来的“于谦三日后到”的消息,已经是第三日了。
“伍长。”李二狗轻手轻脚推开门,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脸绷得紧紧的,“营门外多了十几个生面孔,都穿着便服,眼睛一直往咱们营房瞟,铁定是刘通那老阉货的人。”
段赟抬眼,指尖没停:“营里其他地方呢?”
“各个营门都加了岗,说是防瓦剌游骑,实则只进不出,但凡咱们营的人出去,都有人跟着。”李二狗咬着牙,“这老阉货,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营里!”
段赟没说话,拿起炭笔,在一张麻纸上写了起来。
纸上写的全是寻常话:“家中老母需粗粮两石,棉布三丈,辰时城南市集交割,莫误。”
寻常的采买家书,可落在周显手里,对着密码本译出来,就是“辰时城南破庙,接应京师来人,清场布防”。
“把这个给周千户送去。”段赟把纸折好,递给李二狗,“走伙房的后门,跟着送菜的民夫一起出去,别让人盯上。”
“放心吧伍长!”李二狗把纸塞进怀里,猫着腰就出去了。
营房里只剩段赟一个人,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寰宇商城界面亮了起来。
剩余军功点不多,他没再兑换新东西,只是翻看着之前兑换的防锈工艺、急救手册,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很清楚,这次和于谦的会面,是他能不能撬动朝堂的关键。
前四封密折送上去,皇上虽然动了心,下了旨查火器,可对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军伍长,终究隔着一层。于谦是皇上最信得过的主战派大臣,也是朝堂上唯一能和王振掰手腕的人。
只有过了于谦这一关,他才算真正在大明朝堂上,挂上了号。
“伍长。”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油布包,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激动,“东西拿到了。”
油布包打开,是几本泛黄的账册。
“这是前几年管粮饷的王主簿偷偷藏下来的,”老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刘通这三年,克扣了宣府镇七成的军饷,还有冬衣、粮草,全都被他倒腾去和瓦剌人做交易了!王主簿前年被刘通找了个由头发配去了劳役,临死前把这账册交给了他儿子,我找了半个月,总算拿到了!”
段赟拿起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上面的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日克扣了多少军饷,哪一批粮草卖给了瓦剌的哪个部落,经手人是谁,收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宣府镇是大明九边重镇,挡着瓦剌南下的门户,可镇守太监刘通,竟然拿着边关将士的军饷粮草,和敌人做交易。
段赟的手指攥得发白。
难怪历史上土木堡之变,瓦剌大军能一路长驱直入,连破边关,有这样吃里扒外的镇守太监,防线早就成了筛子!
“收好,藏稳妥了。”段赟把账册重新包好,递回给老刘,“这东西,就是刘通的催命符。”
“放心吧伍长,我拼了命也护好!”老刘把油布包贴身藏好,转身出去了。
与此同时,宣府镇镇守太监府。
刘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信纸被他捏得发皱,脸上的肥肉抖个不停。
信是王振亲笔写的,只有一句话:于谦暗赴宣府,盯死他与段赟,绝不能让二人联手,事急,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刘通尖着嗓子念了一遍,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
王振这是给他递了话,实在不行,就把于谦和段赟一起做掉!
“公公。”一个贴身小太监轻手轻脚走进来,跪在地上,“咱们的人跟着段赟的人,看见他往周显千户府送了张纸条,内容没看清。还有,京师来的人,已经进了宣府城了,乔装成了绸缎商,一共两个人,住进了城南的悦来客栈。”
“于谦来了?”刘通猛地站起来,“带了多少人?”
“就两个人,一个主家,一个护卫,没带别的人手。”
刘通松了口气,随即又冷笑起来。
于谦倒是胆子大,就带一个人就敢来宣府,真当这是他的京师顺天府?
“去,给我盯死悦来客栈,”刘通咬着牙,“他去哪儿,跟到哪儿,但凡他和段赟接触,立刻报给我!还有,把之前截下来的段赟那封‘私通瓦剌’的密信准备好,咱家要让他,还有于谦,都栽在这宣府城里!”
“是!公公!”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刘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手指在窗沿上狠狠抠了一下。
段赟,于谦。
你们想联手扳倒咱家?
做梦!
辰时刚到,城南的破庙里。
荒了好几年的土地庙,院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杂草,平日里只有乞丐落脚,荒无人烟。
段赟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炭灰,看着就像寻常的边关脚夫,站在破庙的神像后面,呼吸放得极轻。
老刘带着两个信得过的老兵,守在破庙外的路口,但凡有生人靠近,都会提前发出信号。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庙门外传来,两声短,一声长,是周显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段赟从神像后面走出来。
庙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可身形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哪怕脸上带着笑,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
正是兵部右侍郎,于谦。
他身后跟着一个护卫,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段伍长?”于谦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于大人。”段赟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于谦摆了摆手,示意护卫守在门口,自己迈步走进了破庙,目光落在段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脸上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见到朝廷大员的慌乱,眼神沉稳,哪怕面对他这个兵部侍郎,也不卑不亢。
和他想象中,那个敢给皇上写密信、痛骂王振、预判瓦剌南下的狂生,完全不一样。
“你给皇上写的密信,我看了。”于谦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你在信里说,王振专权闭塞圣听,也先今秋必率十万大军南下,甚至连皇上若亲征,必在土木堡被围,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段赟:“段伍长,你只是宣府镇一个小小的伍长,在边关待了三年,无品无阶,怎么会知道朝堂里王振专权的细节?怎么会精准预判也先的兵马、路线,甚至连土木堡这个地方,都算得丝毫不差?”
这是于谦心里最大的疑虑。
也是皇上心里最大的疑虑。
一个边关小兵,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连朝堂大臣都未必清楚的内情?
段赟抬眼,迎着于谦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于大人,我在宣府边关待了三年,和瓦剌人打了不下二十次交道。”他的声音很稳,“瓦剌人的动向,从来都瞒不住天天在边境上滚的兵。也先这两年统一了草原各部,吞并了兀良哈三卫,早就对大明虎视眈眈,今年秋天南下,是必然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王振专权,于大人在朝堂,应该比我更清楚。边关的军饷,月月克扣,军械锈得拉不开弓,火铳炸膛是常事,冬衣粮草,十成里能送到边关的,不到三成。这些事,不是王振在背后把持,谁敢这么做?”
于谦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段赟说的,都是实话。
他多次上奏,说边关军饷军械亏空严重,可都被王振压了下来,石沉大海。
“那土木堡呢?”于谦追问,“你怎么笃定,皇上若亲征,一定会在土木堡被围?”
“于大人懂兵事。”段赟说,“从居庸关到大同,一路只有土木堡地势高,却无水源,唯一的水源在十几里外,一旦被围,就是绝地。王振若跟着皇上亲征,一定会为了等他的私家辎重,让大军在土木堡驻扎,也先久经战阵,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全是基于兵事地形的推演,没有半句虚言。
于谦看着他,眼神里的疑虑,散了大半。
他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文官,也见过太多只会冲锋的武将,可像段赟这样,既能把边关虚实摸得一清二楚,又能精准推演战局、预判对手动向的年轻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于大人,这是我托人找到的账册。”段赟从怀里拿出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刘通这三年克扣的军饷、和瓦剌私通贸易的明细,全在上面。还有,之前呈给皇上的火器图样,刘通呈上去的那份是假的,真图样在这里。”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递了过去。
于谦接过账册,一页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他知道边关贪腐严重,可没想到,刘通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拿着边关将士的救命粮,和瓦剌人做交易!
他又展开那份火器图样,上面画得清清楚楚,每个部件的尺寸、装配顺序、火药配比,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和刘通呈上去的那份错漏百出的图样,天差地别。
“好!好一个刘通!”于谦咬着牙,声音里带着怒意,“咱家的江山,就是被这些蠹虫,一点点蛀空的!”
他抬起头,看向段赟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疑虑、试探,全都没了,只剩下欣赏和认可。
“段伍长,”于谦郑重地拱手,对着段赟行了一礼,“之前是我多疑了。大明有你这样的忠勇之士,是社稷之幸,是百姓之幸。”
段赟连忙侧身避开,回了一礼:“于大人言重了,我只是个边关小兵,守土杀敌,是分内之事。”
“不。”于谦摇了摇头,“你有勇有谋,心怀家国,绝非池中之物。这次宣府之事,我会如实上奏皇上,刘通这个阉贼,我一定把他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振在朝堂树大根深,这次我来宣府,他已经盯上了,必然会处处阻挠。接下来,还需要段伍长配合我,拿到刘通私通瓦剌的实锤证据,才能一击致命,绝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我明白。”段赟点头,“于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两人就在这破庙里,对着宣府镇的舆图,一点点敲定了后续的计划。
于谦明面上以巡查军械为名,进驻宣府总兵府,牵制刘通的注意力;段赟在暗中,继续收集刘通私通瓦剌的人证物证,等时机成熟,一举发难。
半个时辰后,于谦先带着护卫离开了破庙,段赟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起身往军营走。
晨雾已经散了,太阳升了起来,照在宣府镇的城墙上,带着边关独有的苍凉。
段赟心里清楚,和于谦的这次会面,只是第一步。
刘通背后是王振,王振把持着朝政,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刚走回营房,还没坐下,李二狗就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脸白得像纸,声音都抖了。
“伍长!不好了!刘通带着一大队人,往咱们营里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封密信,说……说抓到了你私通瓦剌的证据!要当场拿你问斩!”
段赟猛地抬起头,眼神一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