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震天动地的洪流,在山谷之中疯狂回荡,久久不息。
林思诚站在人群之中,浑身僵硬,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他终于明白。
终于明白萧老六所说的“活路”是什么。
不是一亩良田,不是几两银子,不是一顿饱饭。
而是一种信仰!
一种能让他们在绝望中挺直腰杆、敢于反抗、敢于活下去、敢于追求平等与尊严的信仰!
他终于明白,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些麻木绝望的山民,在漆黑的夜里,义无反顾地奔赴此地。
是希望!
是杨宣娇口中那个“人人平等、共享太平”的人间天堂,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们反抗的勇气!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萧铁生。
少年站得笔直,瘦小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高大。
他仰头望着青石上的杨宣娇,眼中泪光闪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地忍住,没有落下来。
那双原本就锐利如野猫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炽热无比的火焰,那是对未来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决绝,对那个“人间天堂”的无限向往!
林思诚清晰地看到,这个沉默寡言、受尽苦难的山里少年,在这一刻,彻底被这团信仰之火,点燃了!
他的命运,从此刻起,将彻底改变!
就在这时,狂热的呼喊声,忽然缓缓平息下来。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寂静得可怕。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山谷之中清晰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篝火前方。
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迈步走上那块青石,站到了杨宣娇的身旁。
来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长衫,长衫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污垢。他面容温和,眉眼儒雅,气质沉稳,眼神清澈,与周围那些激动狂热、衣衫破烂的山民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可他一出现,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他身上,自带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一股安定人心、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他便是冯云山。
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信仰之火,最坚实、最沉稳、最智慧的推动者。
冯云山没有像杨宣娇那样高声呐喊,没有那样声嘶力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众人,目光温和而悲悯,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沧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温和而有力:
“大家的苦,我知道。”
“大家的难,我明白。”
“天父的愿,天兄的意,我们都记在心里。”
“可光有热血,不够。”
“光有呐喊,不够。”
“光有愤怒,更不够。”
“我们要团结!要一心!要拧成一股绳!要抱成一团火!”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活下去!才能真正建立起那个人人向往的人间天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异常沉重,异常坚定:
“这世道,已经烂透了。”
“烂到根里了。”
“不变,我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世道,是该变了!”
最后七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思诚的心脏,猛地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读书人的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决绝、如此石破天惊的“变天”之言!
孔孟圣贤书,教人造反吗?
不教。
圣贤书,教忠君爱国,教安分守己,教逆来顺受。
可冯云山,这个明明饱读诗书、气质儒雅的读书人,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林思诚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冯云山身上。
冯云山的目光,恰好越过人群,落在了林思诚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冯云山微微一怔,随即温和一笑,对着林思诚,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身份,看穿了他的疑惑,看穿了他的动摇,也看穿了他心中那一丝尚未熄灭的理想主义。
林思诚心中一凛,连忙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讲道,在一片虔诚而狂热的氛围中,缓缓结束。
山民们陆续离去,他们的脚步,不再像往日那样沉重、疲惫、绝望。
而是变得轻快,变得坚定,变得充满力量。
他们彼此搀扶,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带着光芒,心中有火,脚下有路。
他们相信,他们真的能找到一条活路,真的能建立一个人间天堂。
林思诚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站在篝火的余烬旁,心神激荡,思绪翻涌,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杨宣娇的呐喊,回荡着冯云山的誓言,回荡着全场山民那震天动地的呼喊。
他二十一年来建立的认知,他信奉的孔孟之道,他坚守的中庸安分,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彻底击碎!
“先生是外来的读书人?”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身旁缓缓响起。
林思诚回过神,猛地转头。
冯云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清澈而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没有丝毫轻视傲慢。
林思诚连忙收敛心神,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在下林思诚,广东花县人,来此高坑冲,教书糊口。”
“见过冯先生。”
冯云山微微一笑,拱手回礼,语气平和而友善:
“冯云山。”
“方才在人群中,看到先生神色,便知先生是心善之人,是怜惜我们这些穷苦山民之人。”
林思诚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语气诚恳而困惑:
“冯先生,在下饱读诗书,信奉孔孟之道,知晓君臣纲常、天理伦常。”
“以先生之才学,理应走科举正途,辅佐君王,造福百姓。”
“为何……要带领大家,做这样的事?”
“在下愚昧,实在不解。”
冯云山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望向漆黑而连绵的群山,目光悠远而深沉,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无奈:
“林先生,孔孟圣贤书,我读得不比你少。”
“孔孟之道,教人为善,教人忠孝,教人礼义,这没有错。”
“可林先生,你告诉我。”
“当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孔孟能救他们吗?”
“当百姓卖儿卖女,只换一碗稀饭的时候,诗书能挡苛税吗?”
“当百姓一家人整整齐齐饿死在茅屋,无人收尸的时候,纲常伦常,能让他们活下去吗?”
冯云山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字字锥心,句句刺骨。
林思诚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他想反驳,想辩解,想说出圣贤书里的大道理。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冯云山说的,是事实。
是这个乱世最残酷、最真实、最血淋淋的事实!
孔孟救不了饿殍!
诗书挡不了苛税!
纲常伦常,在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
冯云山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思诚身上,眼神沉重而悲悯:
“林先生,我们不是要作乱,不是要造反,不是要祸害天下。”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只是想让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能吃上一顿饱饭,穿上一件暖衣,能活得像一个人,而不是牛马,不是奴隶,不是蝼蚁。”
“这世道,已经烂透了。”
“不变,死路一条。”
“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思诚沉默良久,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依旧不认同这样的“变”,依旧害怕兵戈一起,天下涂炭,受苦的还是百姓。
可他无法反驳,无法指责。
因为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冯先生,”林思诚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知道大家苦,知道大家难。可兵戈一起,战火纷飞,死伤无数,最终受苦的,还是这些最底层的百姓。”
“这真的是一条活路吗?”
冯云山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而无奈:
“林先生,或许你说得对。”
“可有些路,我们不得不走。”
“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做。”
“因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林先生,随我来。”
“我带你见一个人。”
“见了他,你或许会明白,我们为何要这样做。”
林思诚心中一震。
见一个人?
是谁?
能让冯云山如此敬重,如此推崇?
能让这场席卷天下的信仰之火,彻底点燃?
他没有拒绝,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有劳冯先生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