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有风的人
第二天清晨,陆川是被风铃声叫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苍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不吵,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他躺在床上,把昨晚排版好的推送又看了一遍。阿桂婶浇花的照片、他写的六百多个字、简洁的排版,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在推送标题栏里打下一行字——“有风的人·阿桂婶:这花再不浇就要蔫了”。
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改成“有风的人|阿桂婶”。又读了一遍,觉得刚好。
他点了“保存”,没有发。等苏漫确认,等谢之遥点头。
下楼的时候,苏漫已经在了。今天她来得更早,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远处的苍山。相机放在旁边的桌上,镜头盖没有盖,随时准备拿起来。
“早。”陆川在她对面坐下。
“早。”苏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推送弄好了?”
“弄好了,等你最后确认。”
他把手机递过去。苏漫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她看得很慢,比昨天看文稿还慢。陆川注意到,她不是在看文字,是在看排版——字体的选择、行距的疏密、照片和文字之间的留白。
“可以。”她把手机还给他,“标题呢?”
“‘有风的人|阿桂婶’。”
苏漫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那我发了?”
“发吧。”
陆川点了一下“发布”按钮。页面跳转,显示“已发送”。他放下手机,端起娜娜刚放在桌上的粥,喝了一口。
“你紧张?”苏漫问。
“有点。”陆川说,“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有人看的。”苏漫的语气很平,但很笃定,“阿桂婶会看。她会转发给她的女儿,她女儿会转发给她的同事。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会看。”
陆川看了她一眼。苏漫今天没有戴渔夫帽,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她的五官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晰,不施粉黛,但有一种干净的、不费力的好看。
“你倒是挺有信心。”他说。
“不是有信心。”苏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是阿桂婶值得被看到。”
上午九点,谢之遥从马场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额头上全是汗。
“陆川,推送发了吗?”他一进门就问。
“发了。你看看。”
谢之遥拿出手机,打开小院的公众号。第一条就是“有风的人|阿桂婶”。他点进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怎么样?”陆川问。
“写得好。”谢之遥说,声音有点哑,“你把阿桂婶写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吗,阿桂婶来小院干活,快三年了。她每天浇花、扫地、帮娜娜洗菜,话多,爱念叨,有时候烦人。但她是真心对小院好。下雨天她会半夜起来收院子里的垫子,怕被雨淋湿了。过年的时候她会给每个人做一双鞋垫,说是保平安的。这些事,她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那你替她说了。”苏漫在旁边说。
谢之遥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跟阿桂婶说一声,让她看看。”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陆川,你继续写。这个系列,一直写下去。”
阿桂婶看到推送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扫地。
谢之遥把手机递给她,说:“阿桂婶,你看看这个。”
阿桂婶放下扫帚,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她年纪大了,老花眼,手机拿得远远的,字看不清,但照片看得到。
“这是我?”她指着照片,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我浇花的样子?”
“是您。”谢之遥笑着说。
阿桂婶把手机拿近一点,又拿远一点,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看到了下面的文字,字太小,她看不清,让谢之遥念给她听。
谢之遥念了。从第一句念到最后一句,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念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阿桂婶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扫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这写的是我?”她问。
“写的是您。”谢之遥说。
“我哪有那么好。”阿桂婶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就是个扫地的老太婆。”
“您是咱们小院的宝。”娜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阿桂婶,没有您,小院的花早蔫了,地早脏了,我们早饿死了。”
阿桂婶被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你们这些孩子,就会哄我开心。”
她把手机还给谢之遥,拿起扫帚,继续扫地。但这一次,她扫地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像是怕把什么弄碎了。
陆川坐在藤椅上,看着阿桂婶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做文旅项目很多年了,写过无数方案、报告、策划案。那些东西印在纸上,装订成册,摆在会议室里,开完会就被收进档案柜,再也没有人翻开。
但今天他写的这六百多个字,阿桂婶听到了。她笑了,她红了眼眶,她扫地的动作变轻了。
这比任何方案都值。
中午,推送的阅读量突破了三千。
对于一个大理小村庄的民宿公众号来说,这个数字不小。评论区里有人留言:“阿桂婶让我想起了我奶奶”“写得真好,照片也拍得好”“想去有风小院看看这位可爱的阿桂婶”。
谢之遥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念叨着“三千了三千了”。
“至于吗?”陆川看着他。
“你不懂。”谢之遥说,“这个公众号开了两年,阅读量从来没超过五百。三千是什么概念?是以前的六倍。”
“那等破万的时候你怎么办?”
“破万?”谢之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破万我就请全村吃饭。”
许红豆坐在角落里,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着。她抬起头,看了陆川一眼。
“写得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谢谢。”陆川说。
下午,陆川在院子里继续修改书院的方案。
他把上午测量的数据整理成表格,画了一张简易的平面图。正房多大、厢房多大、厨房多大、院子多大,每一间屋子的长宽高都标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开始算改造的预算。屋顶翻新要多少钱、墙面加固要多少钱、水电改造要多少钱、地面铺装要多少钱。他把每一项都列出来,查了当地的材料价格和人工费,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四十七万。
比谢之遥之前估的三十万多了将近一倍。
陆川看着这个数字,皱了皱眉。他知道谢之遥的资金不宽裕,四十七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如果为了省钱偷工减料,书院的质量会打折扣,后续的维护成本也会更高。
他需要和谢之遥好好谈一谈。
傍晚,谢之遥从马场回来,陆川把预算表给他看。
谢之遥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四十七万?”他抬起头,“我之前问施工队,他们说三十万就够了。”
“三十万是毛估,没有算细项。”陆川指着预算表上的每一项,“屋顶翻新,你那个院子的屋顶面积不小,瓦片要换,檩条要检查,有些可能要换新的。墙面加固,老墙体的基础不稳,不加固以后会有安全隐患。水电改造,老房子的水电线路早就老化了,全部要重做。这些加起来,三十万根本不够。”
谢之遥沉默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声音有点闷,“你先帮我继续做方案。”
陆川看着他,想说“别硬撑”,但没说出口。他知道谢之遥的性格——他说“我来想办法”,就是真的会去想办法,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
“行。”陆川说,“但有一条,安全第一。该花的钱不能省。”
“知道。”
晚上,推送的阅读量突破了六千。
评论区里多了一条留言,是一个叫“小雨”的用户写的:“阿桂婶让我想奶奶了。奶奶也喜欢种花,也喜欢念叨,也喜欢笑。可惜她不在了。谢谢你们写出这样的故事。”
陆川看到这条留言的时候,愣了一下。
小雨。那是他妹妹的名字。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巧合?
他点进那个用户的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不是陆小雨,是另一个人。
但那条留言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陆小雨在学校里,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这篇推送。他没有告诉她,她大概不知道。
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写了一篇文章,在我们小院的公众号上。您有空看看。”
母亲很快回复:“好。我让你爸也看。”
陆川盯着“我让你爸也看”这六个字,心跳快了一下。
父亲会看吗?他会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今天又做了卤肉。冰箱里的那一盒,还在等他。
深夜,陆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公众号后台。阅读量已经过了八千,还在涨。新增了十几个关注。评论区又多了一些留言,大部分是好的,偶尔有一两条挑刺的,但不多。
他翻到那条“小雨”的留言,又看了一遍。
“奶奶也喜欢种花,也喜欢念叨,也喜欢笑。可惜她不在了。”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窗外,风铃在响。
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记得的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着。母亲说那个婴儿就是他。
他从来没有被奶奶念叨过。从来没有吃过奶奶做的饭。从来没有听过奶奶的笑声。
但在这个世界,他有谢阿奶。谢阿奶会给他夹菜,会给他熬粥,会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也许,这就是命运给他的补偿。
他拿起手机,给谢阿奶发了一条语音。他不知道谢阿奶会不会用微信,但谢之遥给她装了一个,教她用语音。
“阿奶,谢谢您做的酸菜鱼。很好吃。”
过了几分钟,谢阿奶回了一条语音。陆川点开,听到谢阿奶的声音:“好吃就多吃点。明天阿奶给你做红烧排骨。”
陆川笑了。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窗外,风铃还在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写“有风的人”第二篇。写谁呢?写谢师傅?写谢怀兰师傅?还是写马爷?
他想了想,决定写谢怀兰师傅。那个说“那是这辈子最高高兴的一天”的老人。
他在备忘录里写下标题:“有风的人|谢怀兰:刻了一辈子木头的人”。
然后他关了手机,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