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穿进有风小院后我找到了家

第10章 镜头(下)

  中午,苏漫留在小院吃饭。

  娜娜做了几个菜——酸辣鱼、炒腊肉、凉拌黄瓜、青菜汤。酸辣鱼用的是一个粗陶盆装的,汤汁红亮,上面飘着几根香菜和干辣椒。炒腊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带着一股烟熏的香味。凉拌黄瓜拍碎了,拌了蒜泥和醋,清爽开胃。青菜汤清淡,飘着几片嫩绿的叶子。

  苏漫坐在角落里,端着碗,安静地吃。她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粒米、每一根菜。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陆川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几盘,不会伸长了胳膊去够远处的菜。她吃完一碗饭,自己去厨房添了第二碗,没有麻烦任何人。

  “苏漫,多吃点鱼。”娜娜把酸辣鱼往她那边推了推。

  “谢谢。”苏漫说,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慢慢吃。

  吃完饭,苏漫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她没有让别人帮忙,自己洗了碗,放在碗架上,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倒是勤快。”阿桂婶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现在的年轻人,能自己洗碗的不多了。”

  苏漫没说什么,回到院子里,把相机连上笔记本电脑,把上午拍的照片导出来。

  “都来看,都来看。”谢之遥招呼大家。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阿桂婶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看屏幕,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哎呀,这张把我拍年轻了。”阿桂婶指着第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她浇花时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都淡了。

  谢之遥翻到下一张。

  “这张不好,我眼睛都没睁开。”阿桂婶摇头。

  再下一张。

  “这张好,这张好!”阿桂婶拍了一下大腿,“这张我要发给我女儿看。你看我这个笑容,多自然。这个牙虽然缺了一颗,但看着亲切。”

  胡有鱼凑过来看自己的照片。苏漫拍了他弹吉他的样子、发呆的样子、被阿桂婶骂的样子。胡有鱼一张一张地看,最后点了点头。

  “还行,挺有范儿的。”他摸了摸下巴,“这张可以做专辑封面。等我出专辑的时候。”

  “你先出专辑再说吧。”娜娜在旁边说。

  胡有鱼被噎了一下,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大麦一直站在最后面,等别人都看完了,才慢慢凑过来。苏漫翻到她的照片——她打字时皱眉的样子、嘴唇微动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样子。

  大麦看了很久。

  “怎么了?”娜娜问。

  “原来我写小说的时候是那个样子的。”大麦说,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像变了一个人。”

  “变好还是变坏?”谢之遥问。

  大麦想了想,说:“变认真了。平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但看照片里那个人,好像还挺厉害的。”

  苏漫看了大麦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马爷的照片是苏漫拍得最用心的。她拍了他打坐的侧面、正面、背面,拍了他捻佛珠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但捻佛珠的动作很稳。她还拍了他闭着眼睛时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马爷看了照片,只说了一句:“把我拍老了。”

  “你不老吗?”苏漫反问,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马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陆川第一次看到马爷笑。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你这姑娘,嘴比我厉害。”马爷说。

  许红豆的照片大家都说好看。阿桂婶说“这姑娘长得真俊”,胡有鱼说“这张可以当杂志封面”,娜娜说“苏漫你把红豆拍出了电影感”。

  许红豆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两片被火烧过的叶子。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最后是陆川的照片。

  苏漫把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放。院子里的人安静下来,等着看。

  第一张是陆川坐在藤椅上的正面照。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石膏搭在椅子扶手上,那只小猪咧着嘴笑。

  “这张不错。”谢之遥说,“很自然,不像摆拍的。”

  第二张是侧面,陆川看着远处的苍山。他的目光很远,像是看到了山的另一边。风铃在他头顶虚虚地挂着,像是他头上戴了一顶风铃做的帽子。

  第三张是特写,只拍了脸的上半部分——额头、眉毛、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刻意睁大的亮,是很自然的、带着光的亮。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眼睛挺好看的。”娜娜说。

  陆川有点不好意思。他平时不怎么注意自己的长相,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浑身不自在。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假装不在意。

  第四张是苏漫蹲下来拍的那张——陆川坐在藤椅上,身后是风铃,远处是苍山。风铃在照片里是虚的,铜片的光晕模糊成一片金色的雾。苍山也是虚的,轮廓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淡淡的,若有若无。只有陆川是实的——他的脸、他的石膏、他的手、他膝盖上摊开的文件夹。

  虚实之间的对比,让整张照片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层次感。像是陆川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世界是模糊的、遥远的,一个世界是清晰的、近在咫尺的。

  “这张最好。”许红豆说。

  “为什么?”陆川问。

  “因为这张里的你,像是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但你不慌。”许红豆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坐在那里,不管身后是什么,不管远处是什么,你都不慌。”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苏漫看了许红豆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在说“你懂”。她很少用那种眼神看人,但此刻,她的目光在许红豆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这张我要用来做小院的宣传照。”谢之遥说,“可以吗?陆川?”

  “随便。”陆川说,“反正我也不露脸,露的是背影。”

  “你露了四分之三的脸。”谢之遥说。

  “那是四分之三吗?”陆川问。

  “你小学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谢之遥笑了。

  大家都笑了。连苏漫都笑了一下,虽然那个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像一只鸟从树枝上飞走,你只看到它飞走了,没看清它长什么样。

  但陆川看到了。

  下午,苏漫去村里拍扎染坊和木雕工坊。

  谢之遥本来想陪她去,但马场来了电话,说有一匹马蹄铁松了,得赶紧处理。他只好让陆川带苏漫去。

  “你胳膊不方便,但路你认识。”谢之遥说,“带她去转转就行,不用你干活。”

  陆川点了点头,站起来。

  苏漫已经背好了摄影包,站在院门口等他。摄影包很大,几乎占了她的半个后背,但她背着很轻松,像是背了很多年。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村路往扎染坊走。午后的村子很安静,石板路被晒得温热,踩上去脚底发烫。路两边是白族民居,青瓦白墙,墙上绘着淡雅的山水画。有些人家门口种着花,三角梅、月季、栀子花,开得正盛,花香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你来大理三年了?”陆川问。

  “嗯。”苏漫回答得很简短。

  “一直做摄影?”

  “嗯。”

  “喜欢大理吗?”

  苏漫想了想,说:“喜欢。这里的空气好,人也好,节奏慢。”

  “那你打算一直待下去?”

  苏漫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太远了,不想想,也不想说。

  陆川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人话少,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还没到说的时候。

  扎染坊到了。院门敞开着,蓝靛草发酵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涩涩的,带着草木特有的腥味。

  谢师傅正在院子里检查刚出缸的布。他把布展开,对着光看,蓝色的布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看到苏漫进来,他放下布,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苏漫举起相机,开始拍。

  她拍得很安静,不说话,不打闪光灯,像是怕打扰了扎染坊的节奏。她拍染缸、拍染液、拍竹竿上挂着的蓝布、拍谢师傅的手——那双手被染料染成了蓝色,指甲缝里都是蓝的,像是永远洗不掉了。

  谢师傅一开始不太配合。他看到镜头对着自己,就转过身去,假装很忙。苏漫也不急,就拍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的手。拍了十几分钟,谢师傅终于忍不住了。

  “你拍我干嘛?”他问,语气有点冲,“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拍的?”

  苏漫放下相机,看着他。

  “因为你的手好看。”她说。

  谢师傅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蓝色的、粗糙的、关节变形的手。

  “这手好看?”他问,语气里的冲劲没了,变成了疑惑。

  “好看。”苏漫说,“这双手做了几十年的扎染,每一道纹路都是时间。”

  谢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摊在阳光下,让苏漫拍。

  “拍吧。”他说。

  苏漫拍了。拍了很久。

  从扎染坊出来,苏漫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师傅笑了。”她说。

  “是吗?”陆川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谢师傅,正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真。

  “他笑起来挺好看的。”苏漫说。

  木雕工坊在村子东边,靠近山脚。还没走近,就能听到凿子敲击木头的声音——笃、笃、笃,很稳,像心跳。

  谢晓夏正在工作台前雕一块木头,雕的是一朵山茶花,花瓣已经成形了,正在雕花蕊。谢怀兰师傅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指导一个学徒。

  苏漫走进去,没有打招呼,直接举起相机开始拍。她拍谢晓夏专注的侧脸,拍他握刻刀的手指,拍木屑落在工作台上的样子。她拍谢怀兰师傅的老花镜,拍他指点学徒时手在空中比划的轨迹。

  谢怀兰师傅一开始不理她,像是没看到她一样。他低着头,跟学徒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刀要斜着走,不能直着切。你看这个弧度,要一次成型,不能来回修。”

  苏漫就站在旁边拍。她不说话,不打扰,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拍了十几分钟,谢怀兰师傅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哪家报社的?”他问。

  “我不是报社的。”苏漫说,“我是摄影师。”

  “哦。”谢怀兰师傅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雕木头。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十七岁的时候,跟师父学艺。”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师父让我刻一朵牡丹花。我刻了三天三夜,刻坏了十几块木头。师父一直摇头,不说话。最后一块木头刻完,我拿给师父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可以了’。”

  谢怀兰师傅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刻刀。

  “那是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他说。

  苏漫没有说话。她举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刻——谢怀兰师傅握着刻刀的手,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眼神很远,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从木雕工坊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开始西斜,把村路照得金黄。

  陆川和苏漫沿着村路往回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快到有风小院的时候,苏漫忽然开口了。

  “你上午说的那个专题,‘有风的人’,你打算怎么写?”

  陆川想了想,说:“写人。写阿桂婶、写谢师傅、写谢怀兰师傅。写他们的手、他们的笑、他们的故事。不煽情,不夸张,就是把他们本来的样子写出来。”

  苏漫点了点头。

  “你先写一篇给我看看。”

  “写谁?”

  苏漫想了想,说:“写阿桂婶。她话最多,最好写。”

  陆川笑了。

  “行。”

  晚上,苏漫走了之后,陆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不圆,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苍山上方。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白。风铃不响了,因为风停了,但偶尔还会轻轻地动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像是梦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第一篇“有风的人”。

  写阿桂婶。

  他写她浇花的样子——弯着腰,水壶倾斜着,水柱细细地洒在花根周围。他写她念叨的话——“这花再不浇就要蔫了”“阿遥昨天答应帮我浇水的又忘了”。他写她扫地的沙沙声,扫帚在青石板上划过,像雨声。他写她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像一台小喇叭,隔着一百米都能听到。

  他写她给许红豆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他写她骂马爷“睁眼打坐”,马爷不理她,她就自己嘀咕“睁眼打坐,那我扫地也是修行”。他写她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那笑容像秋天的菊花,不漂亮,但好看。

  他写了六百多个字,停下来,读了一遍。

  还行。不煽情,不矫情,就是把阿桂婶的样子写出来了。像一张黑白照片,没有颜色,但有温度。

  他保存了草稿,打算明天给苏漫看。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碟卤肉。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花。旁边放了一双筷子,筷子搁在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上。

  没有文字说明。

  但陆川看懂了。

  父亲在做卤肉。等他回去。

  他回了一条:“看着就好吃。我过两天回去。”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不是“好”。

  是“等你”。

  陆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风铃在响。今晚的风比昨晚大一些,风铃的声音也响一些,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他闭上眼睛,笑了。

  不是笑给谁看,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把锁终于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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