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夜的方案
陆川回到有风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公交车在村口停下,他沿着村路往里走。田野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高一声低一声,近一声远一声。远处苍山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有山顶还有一丝微光,像是谁在山后点了一盏灯,照着下山的路。村路上没有路灯,只有从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一扇一扇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琥珀。
院门开着。院子里灯火通明,挂在廊下的两盏灯笼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谢之遥、许红豆、娜娜、胡有鱼、大麦、马爷都在。阿桂婶也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袖子卷到手肘。
“陆川回来了!”娜娜第一个看到他,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好,开饭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酸辣鱼。”
陆川在许红豆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许红豆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茶壶推过来,什么也没说。谢之遥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爸怎么样?”谢之遥问,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挺好的。”陆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醇厚回甘,茶汤红亮,“给我做了四菜一汤。”
“四菜一汤?”胡有鱼放下吉他,吉他靠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爸这是把你当客人了啊。我爸见我回来,就煮一碗面,连荷包蛋都没有。”
“不是客人。”陆川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家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许红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阿桂婶把酸辣鱼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的,说起话来让人鼻子酸。”说完转身又回厨房了。
吃饭的时候,谢之遥说起游客团的事。
“后天那个团,二十三个人,住两晚。行程我已经排了个初稿,你帮我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卷起来,看得出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他把纸在桌上铺平,用筷子压住一角。
陆川接过来,就着院子里的灯光看。谢之遥的字还是那样,不算漂亮,但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行程排得很满——第一天上午扎染体验,下午木雕体验,第二天上午马场骑行,下午洱海骑行,晚上篝火晚会。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几乎没有空白。
“太满了。”陆川说。
“满了吗?”谢之遥凑过来看,手指点着行程表,“我觉得刚好。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多体验几个项目,不是白来了?”
“游客是来放松的,不是来军训的。”陆川从口袋里拿出笔,那是一支蓝色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道牙印——他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帽,“你排这么满,第一天晚上他们就累趴了,第二天还怎么玩?扎染和木雕都是需要专注力的活,做完一项就累了,再做第二项,脑子都是木的。”
他在纸上画了几笔,把原来的行程划掉,重新写。“扎染和木雕,二选一。大部分游客对这两项不一定都有兴趣,让他们自己选,喜欢哪个选哪个。马场骑行和洱海骑行,也二选一。有人怕骑马,有人不会骑自行车,让他们自己挑。省出来的时间让他们自由活动,在村里逛逛,在小院喝茶发呆,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院子里坐着听风铃。”
谢之遥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有道理。那篝火晚会呢?”
“篝火晚会可以保留,但不要搞太晚。九点结束,让他们早点休息。第二天要走的人还要收拾行李。”
“行,听你的。”谢之遥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我就说请你来是请对了。”
吃完饭,陆川回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详细的接待方案。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上堆着几本书、一个笔记本、几支笔,还有苏漫送的那张照片——他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
他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云苗村有风小院游客团接待方案——日期:二十三人团”。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开始写。
他先把谢之遥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新的行程表是这样的:
第一天:
14:00-15:00抵达,入住,自由活动
15:30-17:30非遗体验二选一(扎染/木雕)
18:00-19:00晚餐
19:30-21:00篝火晚会
第二天:
08:00-09:00早餐
09:30-11:30户外活动二选一(马场骑行/洱海骑行)
12:00-13:00午餐
13:00-15:00自由活动
15:00-16:00下午茶,交流分享
16:30送团
每一项活动后面,他都标注了时间节点、负责人、最大接待人数、物料清单、成本预算。
扎染体验:负责人谢师傅,最大接待人数15人/批次,需准备白布、染料、皮筋、木夹、围裙、手套。成本预算每人35元。
木雕体验:负责人谢怀兰师傅、谢晓夏,最大接待人数10人/批次,需准备木料、刻刀(儿童用安全刻刀)、砂纸、护目镜。成本预算每人40元。
马场骑行:负责人谢之遥,最大接待人数8人/批次,需准备马匹、头盔、护膝、教练。成本预算每人80元。
洱海骑行:负责人待定(陆川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需准备自行车、头盔、饮用水、急救包。成本预算每人30元(自行车租赁)。
然后他开始写应急预案。这是他在BJ做项目时养成的习惯——永远要有B计划。
下雨怎么办:扎染和木雕在室内,不受影响。马场骑行改为室内马术讲解+喂马体验。洱海骑行改为扎染体验加场。篝火晚会改为室内茶话会。
有人受伤怎么办:村里的卫生所距离小院步行十分钟,备有常用药品。最近的医院是DL市第一人民医院,车程四十分钟。陆川在方案里写上了卫生所的电话和医院的急诊电话,还标注了从村里到医院的路线。
游客投诉怎么办:第一责任人谢之遥,第二责任人陆川。一般问题由谢之遥沟通解决,重大问题两人一起处理。方案里还写了投诉处理流程——倾听、道歉、记录、解决、跟进,每一步都有具体说明。
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顿饭的菜单都列了出来。第一天的晚餐:酸辣鱼、红烧肉、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第二天的午餐:黄焖鸡、腊肉炒饵块、炒青菜、凉拌木耳、萝卜排骨汤。菜单是娜娜写的,他抄过来,在旁边标注了食材采购量和预估成本。
他写这些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BJ做项目。但不一样的是,在BJ做项目,他面对的是甲方、是领导、是冷冰冰的合同和数据。他写的方案很少有人真的去执行,大部分被存档、被遗忘、被扔进档案柜。但在这里,他面对的是谢之遥、是谢师傅、是娜娜和阿桂婶——是活生生的人。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明天和后天的行动。这份方案不是给领导看的,是给所有人用的。
写了两个小时,他停下来,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保存,关电脑。
窗外,风铃在夜风中轻轻响着。今晚的风不大,风铃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哼着歌。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发白——青石板、藤椅、桌子、那丛三角梅,都像是被镀了一层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洱海的水汽。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把刻刀——就是那把最小的、刀尖断过的刻刀。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块磨刀石,磨刀石上有一小滩水,水面上反射着灯光。刻刀的刀刃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刚被磨过。
没有文字说明。
但陆川看懂了。父亲把刻刀从箱子里拿出来了,放在了桌上。不是“以后再说”,是“现在”。磨刀石也拿出来了,上面有水,说明他已经磨过了。他不是只看,他是要用了。
陆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照片,看刻刀的木柄——那个被手指磨出的凹陷,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像一个浅浅的指纹,刻进了木头里。他又看刀刃——磨过的刀刃是亮的,不像生锈时那样暗沉。
他回了一条:“爸,这把刻刀好看。”
回复来得很快:“嗯。明天试试。”
陆川盯着“明天试试”三个字看了很久。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试试”这种话。他说的是“再说”,是“以后”,是“随你”。但这一次,他说“明天试试”。这三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决心,不是承诺,是一种很轻的、很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东西。他想试试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是娜娜白天帮他晒的。窗外,风铃在响。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要把方案给谢之遥看,要去扎染坊和木雕工坊确认,要跟谢师傅和谢怀兰师傅沟通细节,要检查物料,要排班。还有,苏漫明天要来。她上次说要拍游客团的照片,不知道几点到。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风铃在窗外响了一夜,像是在替他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