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预算与承诺
第二天上午,陆川坐在院子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改方案。
苏漫又来了。她今天没有拍照,而是坐在陆川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在写什么。本子不大,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你在写什么?”陆川问。
“整理素材。”苏漫头都没抬,“上次拍的那些照片,要分类、打标签、写说明。不然时间久了就忘了谁是谁、在哪里拍的。”
“你挺有条理的。”
“做这行的,没条理会乱。”苏漫说着,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你那个推送,破万了吗?”
陆川看了一眼手机后台。
“九千二。还差八百。”
“今天能破。”
“你确定?”
“确定。”苏漫低下头,继续写,“因为今天是周末,看手机的人多。”
陆川看着她低头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苏漫。”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你拍的照片做成一个系列?不光是发在公众号上,以后还可以做展览、做画册。”
苏漫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陆川。
“展览?画册?”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词的味道,“你想太远了。”
“不远。”陆川说,“你做三年了,拍了多少张大理的照片?几千张?上万张?挑一挑,总能挑出一批好的。”
苏漫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字,但陆川注意到,她的笔速变慢了。
“我会想的。”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上午十点,谢之遥从马场回来了。他今天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陆川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预算表,又看了一遍。
“四十七万。”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想过了,钱的事,我有几个办法。”
“说来听听。”陆川放下电脑。
“第一,我手头有十几万的积蓄,可以先垫上。第二,村里有一些扶持资金可以申请,黄欣欣说可以帮我问问。第三,我认识几个投资人,之前想投马场的,我拒绝了。如果书院的项目靠谱,也许可以找他们谈谈。”
陆川听完,点了点头。
“前两个可以,第三个要慎重。”他说,“投资人的钱不是白给的,他们要的是回报。书院的定位是非遗文化项目,不是纯商业项目。如果为了融资把定位改了,那就没意义了。”
“我知道。”谢之遥说,“所以我说‘也许’,不一定。”
“还有一件事。”陆川翻开笔记本,“你上次说的那个施工队,我查了一下,口碑一般。我建议你重新找一家。不一定要最便宜的,但一定要靠谱的。书院的改造涉及到老建筑的保护,不是随便找个施工队就能干的。”
“你有推荐的吗?”
“我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做古建改造的朋友,看看他们有没有认识大理这边的施工队。”
“行。”
两个人正说着,许红豆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一个人去了洱海边,骑自行车去的,脸被晒得有点红。
“你们在聊什么?”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
“聊书院的预算。”谢之遥说,“四十七万,比我想的多。”
许红豆看了陆川一眼,像是在问“这么多?”。
陆川把预算表递给她看。许红豆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她在酒店做过管理,对成本控制不陌生,每一行数字都看得仔细。
“水电改造这一项,是不是估高了?”她指着其中一行,“我之前在酒店做翻新的时候,同样的面积,水电改造没这么贵。”
“酒店是框架结构,走线方便。”陆川解释,“老房子不一样,墙是土坯的,不能开深槽,走线要绕,人工成本高。而且老房子的配电箱容量不够,要增容,这个也要花钱。”
许红豆点了点头,把预算表还给他。
“你算得挺细的。”她说,“比我们酒店的采购还细。”
“做项目做惯了。”陆川笑了笑。
中午,推送的阅读量破万了。
谢之遥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破万了。”他说,声音有点抖,“真的破万了。”
“恭喜。”娜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笑着说。
“谢之遥,你说过破万请全村吃饭的。”胡有鱼在旁边起哄。
“请!必须请!”谢之遥站起来,“今天晚上,院子里摆三桌,我请客!”
“你请客谁做菜?”娜娜问。
“你做。”
“那你请什么客?你出钱,我出力?”
“出钱出钱,材料费我出,辛苦费也出。”
娜娜笑了:“这还差不多。”
阿桂婶端着饭碗走过来,听到“请全村吃饭”,愣了一下:“阿遥,你要请全村吃饭?”
“破万了,阿桂婶。”谢之遥把手机给她看,“您那篇推送,一万多人看了。”
阿桂婶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把手机还给谢之遥。
“一万多人看我浇花?”她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一万多人看您浇花。”谢之遥说。
阿桂婶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转过身,端着饭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我晚上多做两个菜。”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川看着阿桂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是彼此的家人。不是血缘上的家人,是另一种——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笑、一起哭的那种家人。
他在BJ没有这种家人。但在云苗村,他找到了。
下午,陆川一个人去了木雕工坊。
他想为“有风的人”第二篇采风,写谢怀兰师傅。
工坊里很安静。谢怀兰师傅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正在雕一块木头。谢晓夏不在,大概是去送货了。学徒也不在,今天下午休息。
“谢师傅。”陆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怀兰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雕。
“你是阿遥那个同学?”
“是。陆川。”
“胳膊咋了?”
“车祸。骨折。”
“哦。”谢怀兰师傅没有多问,继续雕木头。
陆川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谢怀兰师傅的手很稳,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雪花。他雕的是一幅牡丹,花瓣已经成形了,正在雕花蕊。花蕊很小,要很细的刀工,他每刻一刀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然后再刻下一刀。
“谢师傅。”陆川开口了。
“嗯。”
“您做木雕多少年了?”
谢怀兰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四十三年。”他说,“从十七岁开始,到现在六十了。”
“四十三年。”陆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您刻了多少件作品?”
谢怀兰师傅想了想,摇了摇头。
“数不清了。几百件?几千件?有些卖了,有些送人了,有些还在家里堆着。数不清。”
“您最喜欢哪一件?”
谢怀兰师傅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
“有一件牡丹。”他说,声音变低了,“刻了三天三夜,刻坏了十几块木头。师父看了很久,说‘可以了’。那是最高兴的一天。”
陆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那件牡丹现在在哪里?”
谢怀兰师傅沉默了很久。
“卖了。”他说,“卖了八百块钱。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您后悔卖吗?”
谢怀兰师傅放下刻刀,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
“不后悔。”他说,“那个时候穷,八百块钱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的。不卖,家里人吃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时候想起来,还是有点心疼。那件牡丹,是我刻得最好的。后来再也刻不出那个感觉了。”
陆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父亲也有一件最得意的作品——那只鹰。那只鹰被人骗走了,父亲再也没有刻过第二只。
“谢师傅,”陆川说,“我想给您写一篇文章,配上苏漫拍的照片,发在小院的公众号上。您看行吗?”
谢怀兰师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写我?”他问,“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写的?”
“就写您刻了四十三年木头的事。”陆川说,“写您师父说‘可以了’的那一天。写您那件卖了八百块钱的牡丹。”
谢怀兰师傅沉默了很久。
“写吧。”他终于说,“但别把我写得太好。我就是个手艺人,不是什么大师。”
陆川笑了。
“您就是大师。”他说。
晚上,有风小院的院子里摆了三大桌。
谢之遥真的请了全村的人。阿桂婶、谢阿奶、谢师傅、谢怀兰师傅、谢晓春、谢晓夏、黄欣欣,还有村里的一些老人和孩子,坐了满满当当三桌。
娜娜做了十几个菜,酸辣鱼、红烧肉、炒腊肉、炖鸡、凉拌菜,摆了满满一桌。阿桂婶也做了两个菜,一个是她的拿手红烧排骨,一个是她腌的萝卜条。
谢之遥站起来,举起杯子。
“各位乡亲,今天请大家吃饭,有两个原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一个,是我们小院的公众号破万了。第一篇写的是阿桂婶,一万多人看了。阿桂婶,谢谢您。”
阿桂婶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个原因,是我同学陆川,从BJ来大理帮我。他胳膊骨折了还帮我做方案、写文章。谢谢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川。陆川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杯子站起来。
“不用谢我。”他说,“谢之遥做的事,是为大家做的。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干杯!”谢之遥喊了一声。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在院子里回荡。
风铃在头顶响着,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给这场聚会伴奏。
陆川坐在椅子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留下来的原因。
不是因为苍山的雪、洱海的月、有风小院的风铃。是因为这些人——阿桂婶、谢阿奶、谢之遥、许红豆、娜娜、胡有鱼、大麦、马爷,还有苏漫。
他们让这个地方有了温度。
深夜,客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陆川和谢之遥。
两个人坐在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没有月亮,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谢之遥。”陆川叫他。
“嗯。”
“书院的钱,我帮你想办法。”
谢之遥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
“我认识几个做文旅基金的朋友,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兴趣投非遗项目。不是那种急着要回报的投资人,是那种真正想做事的。”
谢之遥沉默了一会儿。
“靠谱吗?”
“靠谱。但需要时间。你先用你的积蓄启动,后面的钱我来帮你找。”
谢之遥看着陆川,看了很久。
“陆川。”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川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谢之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铃在响,星星在闪,远处有蛙鸣。
过了一会儿,谢之遥站起来。
“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晚安。”
“晚安。”
谢之遥走了。陆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看到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碟卤肉,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搁在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上。和昨天的照片一样,但肉切得更薄了,摆得更整齐了。
没有文字说明。
但陆川看懂了。
父亲在等他。
他回了一条:“爸,我明天回去。”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几点到?”
陆川笑了。父亲第一次问他“几点到”,不是“嗯”,不是“知道了”,是“几点到”。
“中午。”
“我给你做饭。”
陆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风铃在响。
他闭上眼睛,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