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家
在大理住了三天,陆川决定回古城看看。
不是因为有事,而是因为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他在有风小院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帮谢之遥改方案,在村里散步,和许红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风铃,看苍山。但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悬着,像风铃一样,风一吹就响。
那个角落,叫父亲。
吃过早饭,陆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棉麻衬衫,深色的休闲裤,都是母亲让谢之遥从家里带来的。他站在房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左臂的石膏还是那么显眼,石膏上陆小雨画的那只小猪咧着嘴笑,尾巴卷成一个圈。
他叹了口气,下楼。
谢之遥正在院子里喝咖啡,看到他下来,放下杯子。
“今天要出去?”
“回古城一趟,看看我爸。”
谢之遥看了看他打着石膏的左臂,皱了皱眉:“你一只手,怎么去?我送你吧,马场那边上午没什么事,我开过去很快。”
“不用,你忙你的。我坐公交就行。”
“坐公交?从村里走到公交站要十分钟,到了古城还要走,你胳膊又不方便。”
“没事,腿是好的。”陆川笑了笑,“我问过娜娜了,她说公交站在村口往右走三百米,坐8路车到古城北门,再走十来分钟就到了。很方便。”
谢之遥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公交卡递给他:“那拿着这个,里面有钱。别推。”
陆川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我有零钱。”
“拿着。”谢之遥把卡塞到他右手手里,“就当是我借你的。下次你充了钱还我。”
陆川笑了一下,把卡装进口袋:“行,谢了。”
“早点回来吃晚饭。阿奶说她今天做酸菜鱼。”
“知道了。”
从有风小院出来,沿着村路往东走,是一条水泥路。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水稻已经抽穗了,绿中透着黄,风一吹就翻起波浪。远处苍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川走得不快。左手打着石膏,他不敢走太快,怕出汗把石膏弄湿了。右肩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手机、钱包和一瓶水。
路边的田埂上蹲着一个老人,正在拔草。看到陆川经过,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
“你是阿遥的同学?”
“是,阿婆。”
“胳膊咋了?”
“车祸,不碍事。”
“年轻人,小心点。”老人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拔草。
陆川继续往前走。村里的人都认识他了。不是因为他多有名,而是因为在这个村子里,陌生人根本藏不住。你从村头走到村尾,一路上会有七八个人跟你打招呼,问你从哪里来,胳膊怎么了,吃饭了没有。
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在BJ是体会不到的。在BJ,你在地铁里晕倒了,周围的人会先拿出手机拍视频,然后才决定要不要帮你。而在这里,你走在路上,就有人问你要不要喝杯水。
公交站在村口往右三百米的地方,一根生了锈的铁杆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写着“8路”和发车时间。旁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块大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
陆川在石头上坐下来,等车。
等了十几分钟,一辆白色的小巴慢悠悠地从远处开过来。车身有些旧,漆面斑驳,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8路”贴纸。车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老人在叹气。
陆川用右手扶着栏杆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车上人不多,有几个背着背篓的当地妇女,还有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车子启动了,沿着乡村公路缓缓行驶。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慢慢后退,稻田、玉米地、种着蔬菜的菜园,一块一块地掠过。远处的苍山像是被谁用墨笔勾勒出来的,轮廓清晰,颜色深沉。
陆川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在想父亲。
原主的记忆里,父子之间几乎没有过温情的时刻。父亲破产后把自己封闭起来,用沉默和冷漠砌了一堵墙。原主责怪父亲没能守住家业,责怪他对母亲不够好,责怪他用冷漠把全家人都推远了。
原主记得的最后一个温存的画面,是他七岁那年。父亲教他削木头,做一把小木剑。父亲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刀一刀地削,木屑落在他们中间,像雪。那把木剑后来被原主弄丢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但此刻,陆川觉得那把木剑不是丢了,是藏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到。
大学毕业后,原主很少回家,电话也打得少,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个家庭里连根拔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来,他都说“忙”,然后匆匆挂掉。父亲从来不主动打电话,偶尔接一次电话,也只是说“嗯”“知道了”“注意身体”。
三个字。最多三个字。
但现在,陆川住进了这具身体。他拥有原主的所有记忆,也拥有自己“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在现实世界里,他的母亲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他记得母亲走的那天,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哭都哭不出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妈”。
他不想再失去一次。
车子进了古城,在北门附近的车站停下来。陆川下了车,沿着人民路往里走。
大理古城的上午很安静。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店主们不急不慢地把商品摆出来——扎染的围巾、银器、鲜花饼、手工糖。有几个游客在街边拍照,穿着鲜艳的裙子,笑声清脆,像鸟叫。
溪水从苍山上流下来,顺着古城的水渠一路往下,哗哗地响。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有人在溪边洗菜,有人在水渠里涮拖把。这座古城是活的,不是景点,是家。
陆川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侧是老房子,墙皮斑驳,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屋顶上长着野草,绿油油的,像是给老房子戴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店。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木头已经发黑,边角有裂纹。上面刻着四个字——“远山旧书”。字是阴刻的,漆掉了大半,要仔细看才能辨认。“远山”两个字还能看清,“旧书”的“书”字缺了最后一笔,像是一个没写完的故事。
店门开着。两扇木门向里敞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川走进去,一股旧纸和霉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难闻的味道。那是时间的味道。纸张放久了会发黄,墨水放久了会褪色,书放久了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有人说那是木质素分解的味道,有人说那是知识腐烂的味道。陆川觉得,那是记忆的味道。
店里不大,两排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过一个人。书架之间的空隙里堆着更多的书,摞得歪歪斜斜,像随时会塌。有的书脊朝外,有的书脊朝里,有的干脆平躺着,上面压着更多的书。
阳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那是一扇很小的窗,窗框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阳光穿过玻璃,照在靠窗的一张木桌上。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张开着,像一只趴着的蝴蝶。
但没有人。
“爸?”陆川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爸,我来了。”
还是没有人应。
陆川走进店里,在书架之间穿行。手指从书脊上滑过,那些书名一个接一个地从指尖流过——《大理风物志》《白族建筑图录》《云南民居木雕纹样》《苍洱之间》……都是些关于云南、关于大理、关于白族的书。
父亲不卖畅销书。他卖的是他懂的、他爱的、他放不下的东西。
后院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陆川穿过店堂,推开后门。
后院是一个小天井,比前面亮堂多了。天井不大,中间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边缘有一个石槽,里面种着一丛薄荷,绿油油的,散发着清凉的气味。靠墙的地方堆着几捆旧报纸和几个纸箱,上面落满了灰。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正在修一把椅子。
他穿着灰色的旧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黑白参半,没有梳理,随意地搭在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那是木屑和墨汁混在一起的颜色,洗不掉的那种。
陆远山。原主的父亲。现在是他的父亲。
陆川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父亲灰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他的背很宽,但微微佝偻着,像是一直在弯着腰,弯了很久,已经直不起来了。
“爸。”陆川又叫了一声。
陆远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抬头,而是把手里的凿子慢慢放下,然后才抬起头。
那目光很短。短到陆川几乎没来得及捕捉到里面的情绪——是惊讶?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出来。父亲的目光像一扇半开的门,只开了一条缝,让你看到里面是暗的,但看不清有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椅子。
“回来了?”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回来看看。”
陆远山没有再说话。他拿起一把锤子,轻轻敲了敲椅腿的榫头,试了试,又放下,换了一把凿子,在榫头边上剔了剔木屑。
陆川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椅子是一把老式的太师椅,靠背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扶手磨得发亮。一条腿松了,榫头脱出来一大截,整个椅子往一边歪。
“这椅子坏了?”
“松了。紧一紧就好了。”
“我帮你?”
“你一只手,帮什么。”陆远山看了他的左臂一眼。石膏上陆小雨画的那只小猪还在,咧着嘴笑,粉红色的耳朵竖着。这是陆远山进门后第一次仔细看他,目光在石膏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的脸上,“怎么弄的?”
“车祸。不严重,骨折而已。”
“开车小心点。”
“嗯。”
对话到此为止。
陆远山低下头继续修椅子。他修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是世界上只有他和这把椅子。他用凿子一点一点地剔掉榫头上老化的木屑,然后用砂纸打磨,再用锤子轻轻敲进去。每一下都不重,但很准。
陆川蹲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他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得像竹节。但握着工具的时候,它们变得很灵巧,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凿子、锤子、砂纸,每一样工具在父亲手里都像是长在上面的,不像是拿着的。
这双手,曾经刻出过滇西最好的木雕。
天井里很安静。只有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像是在跟父亲聊天。
陆川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他坐在父亲的工作台旁边,看父亲刻木头。父亲刻的是一只鹰,翅膀展开,爪子锋利,眼睛炯炯有神。他问父亲:“爸,这只鹰会飞吗?”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它就飞了。”
后来他长大了。那只鹰没有飞。父亲也没有再刻过一只鹰。
“爸。”陆川又开口了。
“嗯。”
“我在云苗村住得挺好。谢之遥——就是我那个同学——他在那边搞乡村振兴,盘了马场,开了民宿。村里还有一个木雕工坊,有个谢怀兰师傅,手艺很好。”
陆远山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抬头,但陆川看到他捏凿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谢怀兰。”陆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您认识他?”
“嗯。”陆远山把凿子放下,拿起砂纸,慢慢打磨榫头,“以前一起参加过省里的工艺美术展。他的手艺……扎实。”
“他现在还在做。谢之遥想把他那个工坊做成非遗传承基地。”
陆远山没有接话。他打磨榫头的动作变得更慢了,像是在想什么。
“爸,”陆川说,“您要是没事,可以去云苗村看看。谢师傅年纪大了,需要人帮忙。那边的木雕工坊也缺人手。”
“我有事。”陆远山说,“书店要看。”
“书店关一天门没事。”
“谁说没事?万一有人来买书呢?”
陆川看了看门口。从后院能看到前店的门口,那个木匾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在店里待了一上午,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来过。
陆远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砂纸放在地上,然后说了一句:“过几天再说。”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但对陆远山来说,“过几天再说”就是“我会考虑”的意思。
陆川没有逼他。有些事急不来,就像木雕,一刀一刀地刻,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