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漫
第二天上午,陆川照常在院子里吃早餐。
今天的粥是紫米粥,熬得浓稠,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娜娜说这是谢阿奶早上送过来的,专门给他补身体的。
“谢阿奶说了,你胳膊骨折了,得多吃红枣,补血。”娜娜把粥递给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替我谢谢阿奶。”陆川接过碗。
“你自己去谢,她喜欢你。”娜娜说完,转身回厨房了。
陆川喝着粥,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好像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对他好。谢之遥管吃管住,娜娜每天给他盛粥,阿桂婶动不动就念叨他“太瘦了”,谢阿奶专门给他熬红枣粥。
他在BJ住了那么多年,隔壁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门是敞开的,饭是可以一起吃,话是可以随便说的。
许红豆今天起得比昨天早。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在陆川对面坐下,娜娜给她也端了一碗粥。
“早。”许红豆说。
“早。”陆川说,“今天气色好多了。”
“昨晚睡得早。”许红豆喝了一口粥,“你呢?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有点痒。医生说是在长骨头。”
“那说明快好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经过昨天的几次接触,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冷场。就像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见面了就说几句,没话说就各干各的。
这种感觉,陆川觉得很好。
吃过早饭,谢之遥从马场回来了。他今天没有急着走,而是在院子里坐下来,跟陆川继续聊书院的事。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下你说的那几个问题。”谢之遥拿出他的小本子,“定位我想清楚了,主要做游客体验,附带做一些本地孩子的传统文化课程。”
“这个方向可以。”陆川说,“但你要想清楚,游客体验和本地课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运营逻辑。游客要的是新鲜、好玩、出片,本地孩子要的是系统、持续、有效。两个都做,你的精力会不够。”
“那你的建议是?”
“先做游客体验。这个来钱快,能快速验证模式。等运营稳定了,再慢慢加本地课程。”
谢之遥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你帮我做个方案。”
“好。”
两个人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背着一个大号的摄影包,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包角磨得发白。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马甲,马甲上有好几个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装着镜头盖、电池、存储卡之类的东西。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尤其是眼睛,很亮,像是随时在捕捉什么。
陆川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大概是个游客,或者来村里拍照的。
“苏漫,你来啦。”谢之遥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吃饭了没?”
“吃了。”女人把摄影包放在地上,环顾了一下院子,“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拍照。”
“这是陆川,我同学。”谢之遥指了指陆川,“陆川,这是苏漫,大理古城的摄影师,我请她来帮小院拍宣传照。”
“你好。”陆川站起来,伸出右手。
“你好。”苏漫和他握了一下手,目光在他打着石膏的左臂上停了一秒,但什么也没问。
“你随便拍,需要什么跟娜娜说。”谢之遥说,“我先去马场一趟,中午回来。”
“好。”
谢之遥走了。院子里剩下陆川、苏漫,还有角落里在打字的马爷。
苏漫从摄影包里拿出相机,一台黑色的单反,镜头不小,看起来挺专业。她拧上镜头,开始调试参数,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陆川坐在藤椅上,继续翻谢之遥的方案。他本来想回房间看,但阳光太好了,他舍不得离开。
苏漫端着相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先拍了几张风铃的特写,然后退后几步拍整个院子的全景,又蹲下来拍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
她拍得很专注,好像周围没有别人。
陆川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但没有说话。他对摄影不太懂,也不打算指手画脚。谢之遥请来的人,应该水平不错。
拍了大概半个小时,苏漫停下来,在陆川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开始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她看照片的时候眉头微皱,像是在挑剔什么。
“你拍了不少。”陆川随口说了一句。
“嗯。”苏漫头都没抬。
“你是专门做民宿摄影的?”
“什么都拍。人像、风光、产品,有活就接。”
“来大理多久了?”
“三年。”苏漫的回答依然简短,没有要继续聊的意思。
陆川识趣地没有再问。有些人话多,有些人话少,都正常。
苏漫看完了照片,又站起来,端着相机走到院子中间。她这次对准的是马爷——那个在角落打坐的中年男人。
她拍了几张,停下来,换了一个角度,又拍了几张。
马爷纹丝不动,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他每天都这样吗?”苏漫忽然问。
“差不多。”陆川说,“早上坐到晚上,除了吃饭和上厕所。”
“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想。”
苏漫没有再问,继续拍。
中午,谢之遥回来了。
苏漫已经拍了两个多小时,存储卡里多了几百张照片。她把相机连上笔记本电脑,把照片导出来,调给谢之遥看。
谢之遥凑在屏幕前,一张一张地翻。陆川也凑过去看了看。
照片拍得确实不错。
不是那种精修过的、滤镜加满的好,而是真的把有风小院的样子拍出来了——阳光照在石头围墙上的质感,粗糙、温暖、有影子。风铃在风中旋转的轨迹,铜片的反光像星星。阿桂婶浇花时围裙上的水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马爷打坐时手里捻动的佛珠,每一颗都有光泽。娜娜在咖啡吧做咖啡时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每一张都有故事,每一张都有温度。
“好看。”谢之遥说,“比我想要的好。”
苏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但我觉得还可以再拍一些。”谢之遥说,“今天拍的主要是院子和静物,明天能不能多拍点人?娜娜做咖啡的样子,胡有鱼弹吉他的样子,还有村里的扎染坊、木雕工坊,都可以拍拍。”
“可以。”苏漫点了点头。
“那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
“好。”
苏漫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收拾器材。她把相机镜头一个一个地拆下来,用专用的布擦干净,盖上前后盖,装进摄影包。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川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做事挺认真的。
苏漫背起摄影包,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看谢之遥,看的是陆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川。”
“苏漫。”她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挺酷的。”他对谢之遥说。
“苏漫啊,她是大理古城那边的一个摄影师,拍得不错,就是话少。”谢之遥说,“我是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认识她的。她平时不太接这种活,这次是给朋友面子。”
“那你还挺有面子的。”
“那可不。”谢之遥笑了,“她拍的东西我很喜欢,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网红风,是真的有味道。你看到她拍的马爷了吗?那种安静的感觉,别人拍不出来。”
陆川点了点头,没再多想。
一个摄影师而已。拍完照就走了,跟他没什么关系。
下午,陆川在院子里继续看方案。
阳光西斜,院子里的影子变长了。风铃还在响,但声音比上午轻了一些,像是也被太阳晒懒了。
许红豆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从村里小书店买的书,是汪曾祺的散文集。她在陆川对面坐下,翻开书,安静地读。
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这种相处方式,陆川觉得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许红豆忽然合上书,看着他。
“陆川。”
“嗯?”
“你帮谢之遥做方案,收费吗?”
陆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收费。管吃管住就行。”
“那你亏了。”许红豆说,“你这个级别的项目总监,做一份方案市场价不低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级别?”
“猜的。”许红豆笑了笑,“你跟谢之遥聊方案的时候,说的那些东西,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
陆川看了她一眼。许红豆是酒店管理出身,做过前厅部经理,对人、对事、对管理都有专业的判断力。她能看出他的水平,不奇怪。
“算是朋友帮忙吧。”陆川说,“谢之遥在大学的时候帮过我很多,现在他有需要,我能帮就帮。”
许红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谢之遥从马场回来,带陆川去谢阿奶家吃饭。
今天的菜是酸菜鱼、炒时蔬、腊肉炒蒜薹,还有一碗萝卜排骨汤。谢阿奶照例不停地给陆川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阿奶,我已经吃了两碗饭了。”陆川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有点无奈。
“两碗算什么?阿遥能吃三碗。”
“奶奶,我那是年轻的时候。”谢之遥在旁边抗议。
“你现在也不老。”谢阿奶瞪了他一眼,又给陆川舀了一勺排骨汤,“喝汤,补钙。骨折就得喝骨头汤,以形补形。”
陆川笑着喝了。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谢阿奶泡的是普洱,茶汤红亮,入口醇厚。
“阿遥,你那个书院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谢阿奶问。
“在弄,陆川在帮我做方案。”
“那就好。”谢阿奶看了陆川一眼,“小陆,你多帮帮他。阿遥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开口求人。”
“阿奶,我知道。”陆川说。
从谢阿奶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村路上没有路灯,只有从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谢之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
“谢阿奶很喜欢你。”谢之遥说。
“我也喜欢她。”陆川说。
“她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谢之遥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所以她说什么我都听。”
陆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把自己关在旧书店里的男人。
他该回去看看他了。
回到有风小院,院子里已经没人了。马爷回房间了,大麦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键盘的声音。
陆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大理的星星比BJ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不急。
他知道,那个男人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上楼,洗澡,躺下。
窗外,风铃在夜风中轻轻地响着。
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