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穿进有风小院后我找到了家

第8章 远山旧书

  快到中午的时候,陆远山放下工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不是很明显,但陆川注意到了。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细节——也许是原主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父亲走路的样子。

  “吃饭。”陆远山说,然后进了厨房。

  厨房在后院的另一侧,很小,灶台上有一口铁锅,旁边堆着几样调料。陆远山从冰箱里拿出两把青菜,在水龙头下洗了洗,又拿出两个鸡蛋。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一个人住了很久练出来的。

  陆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系着一条蓝白相间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酱油印子。他用菜刀切青菜的时候,刀法很利落,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在敲鼓。

  “要不要我帮忙?”陆川问。

  “你一只手,帮什么。”陆远山头都没回。

  陆川笑了一下。这句话他今天听了三遍了。

  他回到前面的店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翻了翻。是一本讲白族木雕纹样的书,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凤穿牡丹”的图案,书页空白处有父亲用铅笔写的批注——“此纹样常见于喜洲白族民居门楣,凤头朝左,牡丹在上,寓意富贵吉祥。”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不像是在做笔记,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

  二十分钟后,陆远山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了。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清汤,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他把一碗放在陆川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开始吃。

  吃面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好几天。但陆川注意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陆川用右手拿起筷子,左手不太方便,只能用胳膊压着碗边。他夹起面条,慢慢地吃。味道很淡,盐放得少,但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应该是手擀的。

  “妈呢?”他问。

  “去扎染坊了。中午不回来。”

  “她每天都去?”

  “差不多。”

  陆川点了点头。母亲杨丽云在扎染坊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她做了一辈子的扎染,手上有洗不掉的蓝色。她的手指比父亲的还粗,那是因为常年泡在染液里,皮肤变硬了,关节变形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谁也不说话。

  但陆川发现,父亲吃面的速度慢下来了。他每吃几口,就会抬眼看一下陆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那种目光很隐蔽,像是不想被发现——先是快速地扫一眼,然后马上移开,过一会儿再扫一眼。

  陆川假装没看到,低头吃面。

  “面够不够?”陆远山忽然问。

  “够了。”

  “冰箱里有卤肉,要不要加?”

  “不用。”

  “嗯。”

  陆远山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不到一分钟,他端着一碟卤肉出来了,放在陆川面前。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间,卤得透亮,能看到肉皮上褐色的纹路。

  “吃不完倒掉。”他说完,端着空碗回厨房了。

  陆川看着那碟卤肉,笑了。

  这个男人的“吃不完倒掉”,翻译过来就是“给你做的,多吃点”。

  他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嘴里。很香,卤料的味道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有嚼劲。这是父亲的味道——不是阳春面的味道,是卤肉的味道。阳春面是敷衍的,卤肉才是他想给的。

  陆川把一整碟卤肉都吃了。

  吃完饭,陆川帮父亲收拾了碗筷。他用右手把碗端到厨房,放在水池里。水龙头不太好用,拧了好几下才出水。他用抹布把碗擦了,冲干净,放在碗架上。

  这些事情他在有风小院做惯了。娜娜做饭,他帮着洗碗。虽然一只手不太方便,但慢慢来,总能做完。

  陆远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用一只手洗碗,没有说话。

  陆川洗好碗,转过身,看到父亲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

  “少抽点烟。”陆川说。

  陆远山看了他一眼,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两个人回到后院。椅子已经修好了,陆远山把它搬到天井中间,坐上去试了试,不晃了。他站起来,又从墙角拿了一把椅子,这一把是好的,没有坏。

  “坐。”他说。

  陆川坐下来。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片青石板。

  天井里的阳光很好。薄荷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清凉清凉的。一只蜜蜂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在一丛薄荷上转了两圈,又飞走了。

  “爸。”陆川开口了。

  “嗯。”

  “我在BJ做文旅项目,做了好几年了。帮很多地方做过规划,写过方案。但我发现,很多项目看着光鲜,其实是空的。没有根,落不了地。”

  陆远山没有说话,但他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

  “云苗村不一样。那里有扎染、有木雕、有老手艺。这些东西是真的,不是造出来的。但问题是,知道它们的人太少了。年轻人不愿意学,外面的人不知道,好东西烂在村里,没人看,没人买。”

  陆远山的手指停了下来。

  “谢之遥想把那些东西推出去。他想让村里的人不用出去打工,在家就能有饭吃。他想让那些老手艺传下去,不要断了。”

  陆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没想让您做什么。”陆川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云苗村在做什么。如果您愿意,可以去看看。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陆远山把烟重新别到耳朵后面。

  “过几天再说。”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但这一次,陆川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之前的“过几天再说”是拒绝,这一次的“过几天再说”是真的在考虑。

  “好。”陆川说。

  下午两点,陆川准备走了。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右肩。陆远山也站起来,没有留他,也没有说“再坐一会儿”。他只是站在天井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陆川。

  “我走了,爸。”

  “嗯。”

  陆川穿过店堂,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后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天井里的树。

  “爸。”陆川又叫了一声。

  “嗯。”

  “我下次回来,您再做卤肉好不好?”

  陆远山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厨房,留了一个背影给陆川。

  但在转身之前,陆川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陆川走在巷子里,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巷子很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旧书店的门还开着。门楣上的木匾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远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他没有抬头看陆川。

  但陆川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看他。

  陆川转过身,继续走。巷子口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把他整个人吞没了。

  回到有风小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院子里很热闹。胡有鱼在弹吉他,旁边围了几个游客,在听他唱歌。他今天唱的是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里有一句“风从苍山来,吹过洱海边”,旋律简单,但好听。游客们跟着拍手,有一个小姑娘还录了视频。

  娜娜端了几杯咖啡出来,放在游客面前的桌上。她穿着浅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笑起来很温柔。

  大麦难得没有在房间里,而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手里还是抱着电脑。他的黑眼圈还是很重,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至少没有在抓头发。

  马爷还在打坐。纹丝不动,像一尊佛。阳光照在他灰色的禅修服上,泛着柔和的光。

  许红豆坐在老位置上,手里还是那本汪曾祺的散文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T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她看陆川进来,合上书。

  “回来了?”

  “回来了。”陆川在她对面坐下。

  “你爸怎么样?”

  陆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许红豆会问这个。他们虽然这几天聊了不少,但都是些表面的话题——大理的天气、村里的环境、娜娜做的菜。他没有跟她说过父亲的事,也没有问过她的事。

  “挺好的。”他说,“给我煮了面。”

  “你爸会做饭?”

  “会一点。阳春面,卤肉。”陆川顿了顿,想起那碟卤肉的味道,“卤肉做得不错。”

  许红豆笑了笑。那笑容比以前深了一些,像是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那下次你回家,帮我带一块。”

  “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铃在头顶响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过了一会儿,许红豆又开口了。

  “你跟你爸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在大理,在这样一个慢悠悠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是模糊的。你可以在认识三天后就问对方“你跟你爸关系好吗”,对方不会觉得被冒犯,因为这里的空气里有一种让人放下防备的东西。

  陆川想了想。

  “不算好。”他说,“但我正在努力让它变好。”

  许红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陆川也没有反问“你呢”。他知道许红豆为什么来大理,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大的痛。但她没有主动说,他就不会问。这是他的分寸。

  晚饭后,谢之遥从马场回来了。

  他今天累得够呛,一进门就瘫在藤椅上,仰着头看天。

  “你怎么了?”陆川问。

  “今天来了一群小孩,骑马的,一个个都不听话,我追着跑了半天。”谢之遥闭着眼睛,“我现在听到‘马’这个字就想吐。”

  “那你还做马场。”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谢之遥睁开眼,笑了,“对了,有风书院的方案,我改了一版,你看看。”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纸,递给陆川。纸张有些皱,边角卷起来了,看得出是被人反复翻过的。

  陆川接过来,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谢之遥这次的方案比第一版详细了很多,增加了市场分析、成本测算和风险评估。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够专业,比如成本测算里的数字有些太乐观了,风险评估也写得太笼统,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进步很大。”陆川说,“你是不是熬夜改的?”

  “熬到两点。”谢之遥打了个哈欠,“你提的那些问题,我都想了。定位我改成了‘主要服务游客,附带本地文化课程’,盈利模式也重新算了。”

  “我明天帮你细化一下,把数据补全。你那些成本数字,有些估得太低了,到时候真做起来会超。”

  “行,听你的。”

  两个人正说着,许红豆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傍晚一个人出去走了走,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给你们带了烤乳扇。”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路过喜洲买的。”

  “谢了。”谢之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这家是不是喜洲那个老奶奶做的?就是那个在四方街摆摊的。”

  “对,就是她。”许红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说她做了三十年了。”

  陆川也拿了一块。乳扇烤得微焦,咬下去酥脆,奶香味很浓,还有一点点炭火的焦香。

  “你一个人去的喜洲?”陆川问。

  “嗯。骑自行车去的,沿着洱海。”许红豆说,语气很平静,“风景很好。从才村码头往北骑,左手边是洱海,右手边是田,远处是苍山。路上没什么车,骑得很舒服。”

  “你倒是挺能走。”谢之遥说,“我来了这么久,都没好好逛过喜洲。”

  “你忙嘛。”许红豆笑了笑。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乳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月光很好,又圆又亮,挂在苍山上方,像一盏灯。风铃偶尔响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这安静的夜。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陆川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像一幅画。

  画里有三个人,一袋乳扇,一院子的月光。他不知道自己在画里是什么位置,但他知道,他想待在这个画里。

  晚上,陆川回到房间,打开手机。

  父亲还是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他发了一条新的:“爸,今天的卤肉很好吃。下次我回来,您再做一次。”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一个字:“好。”

  陆川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原主的记忆。原主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您做的菜很好吃”这种话。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是“嗯”“知道了”“吃饭了”。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多余的温度。

  但现在,他发了一句“很好吃”,父亲回了一个“好”。

  一个“好”字,比一万句“我想你”都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窗外,风铃在响,像在唱歌。今晚的风比昨晚大一些,风铃的声音也响一些,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跟月亮说话。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做的事——细化书院的方案,去扎染坊看看,和谢师傅聊聊,也许还可以去木雕工坊转转。

  还有,苏漫明天要来拍宣传照。她上次拍了院子和静物,这次要拍人。谢之遥让他配合一下,毕竟他也是小院的“住客代表”之一。

  他无所谓,拍就拍呗。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风铃在窗外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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