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镜头(上)
第二天一早,陆川刚下楼,就看到苏漫已经来了。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此刻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相机对着那丛三角梅。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照在花瓣上,把紫色的花照得近乎透明,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幅精细的工笔画。她的姿势很低,几乎趴在地上,左肘撑着地面,右手的相机稳稳地端在眼前。镜头朝上,从花的背后取景,像是在偷听花和阳光的对话。
陆川端着娜娜给他盛好的粥,在藤椅上坐下来,远远地看着她。
今天的粥是紫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谢阿奶早上送过来的,专门给他补身体。娜娜转告说:“谢阿奶说了,骨折的人要多喝紫米粥,补气血。”陆川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苏漫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军绿色马甲还是那件,口袋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塞着备用电池、镜头布、几颗糖。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低头的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她就甩一下头,把它们甩到耳后。那个动作很快,像小狗抖水,有一种不经意的利落。
她拍了大概十几张,站起来,检查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眉头微皱,删了几张,又蹲下去重新拍。这次她换了一个角度,从花的侧面拍,镜头几乎贴着地面,把三角梅和远处苍山的轮廓叠在一起。
“她每次都这样。”娜娜端着一壶咖啡过来,放在桌上,笑着说,“来得很早,拍得很认真,话很少。上次拍完回去,修片修到凌晨三点。”
“你怎么知道?”陆川问。
“她发朋友圈了。就三个字——‘修完了’。”娜娜学着苏漫的语气,面无表情地说完,自己笑了,“她朋友圈从来不发图,只发字。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是‘嗯’。最多不超过五个字。”
“挺酷的。”陆川说。
“是挺酷的。但人其实不冷,就是不爱说话。”娜娜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看着苏漫,“她刚来大理的时候,一个人租了个小院子,谁也不认识。后来慢慢接了一些拍摄的活,才认识了一些人。谢之遥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谢之遥看了她的作品,就说一定要请她来拍。”
“谢之遥看人眼光不错。”陆川说。
“那当然。”娜娜笑了笑,起身去厨房了。
吃过早饭,谢之遥从马场回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Polo衫,头发也理过了,短了不少,露出干净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像是要去相亲。
“苏漫,你今天多拍点人。”谢之遥走到院子里,双手叉腰,“娜娜、胡有鱼、大麦、马爷,还有许红豆和陆川,都拍拍。最好每个人都能有几张拿得出手的,以后做宣传册用。”
“好。”苏漫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鼻梁上架着相机,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先拍着,我去换个衣服。”谢之遥说完,噔噔噔上楼了。
苏漫端着相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选角。她先对准了正在浇花的阿桂婶。
阿桂婶正弯着腰给月季浇水,水壶倾斜着,水柱细细地洒在花根周围。阳光照在水珠上,亮晶晶的,像碎钻石。她的围裙上沾着泥点,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她一边浇一边念叨:“这月季再不浇水就要蔫了,昨天就该浇的,阿遥非让我先打扫院子……”
苏漫按了几下快门。快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咔嚓、咔嚓、咔嚓。
然后她走到阿桂婶面前,说了句什么。陆川离得远,听不清,只看到阿桂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那笑容不是摆拍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苏漫又按了几下快门,这次拍的是阿桂婶笑起来的特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她在拍什么?”许红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陆川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了很多。
“拍阿桂婶。”陆川说,“她在拍小院的人。”
许红豆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苏漫身上。苏漫正蹲在地上,镜头对着阿桂婶的脚——那双穿着布鞋的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鞋面上溅了几滴水珠。
“她拍得挺好的。”许红豆说,“上次给我看的那些照片,有一张我很喜欢。”
“哪张?”
“风铃那张。阳光从风铃的缝隙里穿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斑,像星星。”许红豆顿了顿,喝了一口咖啡,“那张照片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是有光的。”
陆川看了她一眼。许红豆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在一间黑屋子里找到了一扇窗户,光从外面照进来,虽然不多,但够了。
苏漫拍完了阿桂婶,又把镜头对准了胡有鱼。胡有鱼正坐在台阶上弹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弹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旋律像泉水一样流淌。他看到苏漫举着相机过来,立刻挺直了腰背,把下巴微微扬起,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一个华丽的琶音,像孔雀开屏。
“别摆拍。”苏漫从相机后面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平时怎么弹就怎么弹。”
“我平时就这样弹啊。”胡有鱼说,但语气已经虚了,手指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苏漫没理他,举起相机,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走了。
前后不到三十秒。
胡有鱼愣在那里,拨弦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点了穴的鸟。他看着苏漫走向大麦的背影,茫然地问:“她这就拍完了?”
娜娜在旁边笑出了声,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接下来是大麦。
大麦正抱着电脑在院子里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像在弹一首很快的曲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还是很重,T恤上印着一个动漫人物的图案,已经洗得发白了。看到苏漫走过来,他本能地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猫。
“别拍我。”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苏漫问,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不好看。”大麦低着头,眼睛盯着屏幕,但手指已经停了。
“谁说拍照一定要拍好看的?”苏漫说完,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大麦还没来得及躲,已经被拍了。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被闪光灯闪了一下——虽然苏漫没有用闪光灯。
“你再动我就多拍几张。”苏漫说。
大麦不动了。他僵硬地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指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但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嘴唇抿着,下巴绷着,连呼吸都变轻了。
苏漫拍了几张,放下相机,看着大麦。那目光不凶,但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理解的东西。
“你平时写小说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吗?”她问。
“有时候会。”大麦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那你现在写一段,就当我不在。”
大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重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一开始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然后慢慢地变快了,像是在爬一个坡,爬上去之后就能跑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屏幕里的人说话——也许是在跟小说里的角色说话,也许是在跟自己说话。
苏漫举起相机,安静地拍了很多张。她没有说话,没有指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不存在一样。
大麦打了几分钟,停下来,抬起头,看到苏漫还在拍,愣了一下。
“你还在啊。”他说。
“嗯。”苏漫放下相机,“拍完了。”
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点了点头,走了。
拍完大麦,苏漫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红豆身上。
许红豆正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那本汪曾祺的散文集。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漫走过去。
“我能拍你吗?”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许红豆犹豫了一下。她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抬起头看着苏漫。
“好。”她说。
“你坐着就好,不用看我。”苏漫说,“就像平时一样看书。”
许红豆低下头,重新翻开书。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她的手指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书弄疼了。她的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继续。
苏漫拍了很多张。她绕着许红豆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拍。远景——把许红豆、藤椅、桌子、远处的风铃和苍山都框进去。近景——只拍许红豆的上半身,卫衣的领口、垂下来的头发、捧着书的手指。特写——只拍许红豆的眼睛、睫毛、翻书页的手指。
她拍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很久才按快门。
“好了。”苏漫放下相机,“你看看?”
许红豆走过来,凑到相机屏幕前。苏漫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
陆川也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许红豆,和他平时看到的许红豆不一样。平时看到的许红豆是安静的、礼貌的、疏离的,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什么都遮住了。你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苏漫拍出来的许红豆,那层雾散了一些,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东西。湖面没有波澜,但你看着它,就知道它很深。
“好看。”许红豆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苏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相机放下来,目光转向陆川。
“到你了。”
陆川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娜娜给的枇杷。
“我也要拍?”
“谢之遥说的。小院住客代表。”苏漫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他,“你算一个。”
陆川靠在藤椅上,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他平时就不太喜欢拍照,总觉得镜头对着自己的时候,浑身都不自在。现在左臂还打着石膏,怎么看怎么别扭。石膏上陆小雨画的那只小猪咧着嘴笑,粉红色的耳朵竖着,像是在嘲笑他。
“你就坐着,别动。”苏漫说。
陆川不动了。他把枇杷核吐在纸巾上,坐直了一点。
苏漫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
她没有马上按快门。她看了他好几秒,像是在等什么——等光线再变一点,等他的表情再自然一点,等风再吹一下。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陆川。”他说。
“陆川。”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默念一个需要记住的名字。
咔嚓。第一次快门。
“你胳膊怎么伤的?”
“车祸。”
咔嚓。
“你是谢之遥的大学同学?”
“是。”
咔嚓。
“你从BJ来的?”
“嗯。”
咔嚓。
苏漫每问一个问题,就按一次快门。她的问题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但每按一次快门,她的眼神就会变一下——不是变严肃,是变得更专注,像是在捕捉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陆川的长相,是别的什么。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不知道。”陆川说。
咔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知道。”陆川笑了笑,“看情况。看伤好了之后想不想走。”
苏漫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她翻了几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挑剔什么。
“怎么了?”陆川问。
“没什么。”苏漫说,“再拍几张。”
她又举起相机,这一次没有说话。她绕着陆川走了半圈,从左边拍了几张,又从右边拍了几张。最后她蹲下来,镜头从下往上,把陆川和他身后的风铃、远处的苍山都框了进去。风铃在照片里是虚的,苍山也是虚的,只有陆川是实的。
咔嚓。
她站起来,看了看屏幕,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
“拍得怎么样?”陆川问。
“还行。”苏漫说。
“就‘还行’?”
“你想听什么?‘惊为天人’?”苏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又不是明星,要那么好看的照片干嘛?”
陆川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上午十点半,谢之遥换好衣服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色休闲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没有塞进裤子里,松松地垂着,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陆川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认真打扮起来还是挺精神的,有一种不刻意的干净。
“苏漫,拍我拍我。”谢之遥走到院子中间,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小院,又像是在拍洗发水广告。
苏漫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
“你平时在马场也是这样?”她问,语气很平。
“哪样?”
“张开双臂拥抱大自然。”
谢之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放下手臂,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行,我知道了。自然点。”他走到藤椅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苏漫拍了几张。她让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她拍了远景,又拍了近景。
“把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她说。
“为什么?”谢之遥问。
“太板正了,不像你。”苏漫说。
谢之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犹豫了一下,解开了一颗扣子。
咔嚓。
“再解一颗。”
谢之遥又解了一颗。领口敞开了,露出锁骨和一截胸膛。
咔嚓。
“好了。”苏漫说。
谢之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嘟囔了一句:“再解就露胸了。”
娜娜在旁边笑出了声。阿桂婶也笑了,一边笑一边说:“阿遥你这是拍照片还是拍相亲照啊?”
谢之遥脸红了,把扣子扣回去两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