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与主力部队失联【求书架 推荐票】
柳林子黑得快,黄昏一沾地,就跟墨泼了似的。
风刮过来,带着河水腥气、烂树叶臭味,还有点潮乎乎的冷,往骨头缝里钻。
黄明在林子深处摸了个树洞——老柳树被雷劈过,空了半边,刚好藏人。
他先扒拉一圈,没蛇没虫,才钻进去,背贴湿树壁,一屁股坐下。
浑身湿透,衣服粘在身上,又冷又重,跟裹了层冰壳。
左胳膊伤口跳着疼,像根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搅,疼得他牙直咬。
他解开湿布条,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瞅——伤口不深,但泡得发白,边缘翻卷,周围肿得发亮,还发烫。
没药,就一点从鬼子尸身上摸的消炎粉,剩不多了。
他咬根细树枝在嘴里,摸出刺刀,刮掉烂肉,疼得浑身抖,树枝咬得咯吱响。
刮完,把粉全撒上,撕块相对干的布,胡乱缠紧。
完事,累得虚脱,靠在树壁上喘气,肺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
耳朵里还嗡嗡响,是昨天爆炸的余音。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大红门的枪炮、团长血红的眼、百姓黑压压往山上爬、卡车炸成火球、山猫石头二栓小猴……
他们活没活?跑没跑?
不知道。只能等。等天亮,等他们找过来。或者,等鬼子摸进来。
夜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风穿林子,呜呜响,跟鬼哭似的。
远处夜鸟嘎嘎叫,瘆人。
黄明抱着枪,蜷在树洞里,不敢合眼,眼睁得溜圆,盯着洞口黑处,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一丁点动静都不放过。
时间慢得像爬,每一秒都熬人。
不知熬到啥时候,远处有脚步声——轻、碎,踩落叶沙沙响,不止一个。
黄明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握紧枪,手指扣扳机,指节发白,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大喘。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林子边停了。
接着是低低的说话声——日语。
鬼子!搜山的!
黄明浑身僵成石头,枪口对准洞口,扳机扣得死紧。
鬼子在林边转悠,手电光乱晃,光柱扫过树洞好几次,但洞深,光照不进来。
他们嫌林子密、阴森,没敢进,转了会儿,脚步声远了,没影了。
黄明慢慢松扳机,后背全是冷汗,衣服粘得更牢,心脏咚咚狂跳,快撞破肋骨。
又僵了半钟头,确认鬼子走干净,才敢松半口气,但依旧不敢睡,就这么睁着眼,硬熬到天蒙蒙亮。
天快亮时,河面上有动静——哗啦、哗啦,有人在水里漂。
黄明立马警觉,枪对准河面。
天光泛白,能看清了——两个影子,顺流往下漂,慢得很,像没力气了,其中一个还拖着另一个。
他眯眼瞅——身形眼熟,像石头、二栓。
不敢贸然出声,怕鬼子诈。
俩影子漂到林边,挣扎着爬上岸,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晨光一照,看清了——真是石头、二栓!
石头浑身是泥,背支枪,头发乱成鸡窝;二栓更惨,左腿瘸了,脸上一道血口子从额头划到下巴,皮肉翻着,血痂糊了半张脸。
黄明心里一松,差点喊出声,又憋住,再观察四周——没鬼子,才从树洞里钻出来,压低嗓子:“石头!二栓!这边!”
俩人大惊,抬头看见黄明,眼泪立马下来,连滚带爬冲过来,扑到他跟前,声音发颤:“队长!”“队长!俺还以为……还以为你没了!”
“别嚎!”黄明低声喝,“先离开这儿,鬼子可能还在搜!”
三人钻进深山,林子密得插不进脚,没路,只能用刺刀砍荆棘开路。
石头在前头劈,黄明背着二栓,深一脚浅一脚,踩得烂泥噗嗤响。
二栓趴在背上,眼泪砸黄明脖子上,滚烫:“队长,放俺下来,俺能走……”
“闭嘴!省力气!”黄明喘得厉害,左胳膊伤口又崩开,血渗出来,染红布条,疼得他抽气。
走了半个时辰,实在撑不住,找个背风坡歇脚。
黄明把二栓放下,自己瘫地上,呼哧呼哧喘,胸口疼得慌。
“队长,你伤……”石头急眼。
“没事。”黄明扯掉湿布条,伤口全是血,肿得更高。
石头摸出火柴,生了堆小火,用枯枝盖着,怕冒烟。
黄明把刺刀在火上烧红,咬着树枝,对准伤口烫下去——滋啦一声,皮肉烧焦味窜鼻子。
他疼得浑身抽搐,冷汗顺着脸往下淌,硬是没吭一声。
烫完,撒完最后一点消炎粉,重新缠紧。
石头、二栓在旁边看着,眼都红了,咬着牙没哭。
“哭啥?死不了。”黄明扯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歇够了,接着走。
天黑前,摸进个小山洞——洞口小,被藤蔓盖着,隐蔽。洞里不大,有干草,能容三人。
“今晚住这。”黄明说。
石头出去捡柴,洞里生小火,烟小,飘不出去。
仨人围着火堆,烤干衣服,煮点稀得能照见人的高粱粥,就着俩干土豆,热乎乎喝下去,身子才缓过来点。
吃完,天全黑。
洞外风吼得跟鬼叫,远处狼嚎悠长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仨人靠洞壁,都没睡意。
“队长,”石头先开口,嗓子哑,“团长他们……还活吗?”
黄明沉默半天,吐俩字:“不知道。”
“山猫、小猴呢?”
“不知道。”
洞里静了,只剩柴火噼啪响。
“队长,”二栓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咱……咱是不是被扔了?跟大部队断了……”
黄明看他,黑暗里,二栓眼亮晶晶的,满是恐惧、迷茫、不甘。
“没扔。”黄明声音沉,跟砸石头似的,“是走散了。咱掩护百姓,任务完成了。”
“可咱就仨人,还带伤,在山里……能活几天?”二栓哽咽。
“活一天,打一天鬼子。”黄明语气硬,“一个人打,两个人打,三个人照样打。”
他看向洞外漆黑的夜,一字一句:
“团长说过,咱是地狱突击队。咱活着,地狱就跟着咱。鬼子在哪,地狱就在哪。”
石头、二栓没说话,但眼神慢慢亮了点,不再那么慌。
“睡。”黄明说,“明天赶路,找有人的地方,打听消息——仗打成啥样,咱部队在哪。”
俩人点头,靠洞壁闭眼。
黄明没睡,抱着枪,盯着洞口,耳朵竖得老高,听风、听狼嚎、听远处动静。
他心里清楚——
从今天起,真成孤军了。
没后方、没补给、没命令、没支援。
就仨人,三杆枪,一条不知道能走多远的路。
但路,总得走。
活着,就得走。
他握紧枪,闭眼。
梦里全是炮火、鲜血、团长血红的眼、山猫冷冰的枪、小猴机灵的眼、大柱憨厚的笑。
他们活没活?
不知道。
只知道——
自己得活。
活着,找他们。
或者,等他们找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