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北平城内的暗流【求书架 推荐票】
在山里转了三天,才撞上人。
不是老百姓,是二十九军的溃兵——二十来号人,破衣烂衫,灰蓝军装撕得稀烂,有的没帽、有的光脚,脸上糊着泥血,眼神木得像死灰,缩在山沟里,围着破瓦罐煮野菜,飘着股馊味。
黄明三人摸过去,差点被当成鬼子崩了。亏得石头眼尖,认出里头的李参谋——团部的,平时闷葫芦一个。
“李参谋!”石头吼了一嗓子。
那军官猛地抬头,看见黄明,眼刷地红了:“黄队长?是你们?”
黄明蹲下来,瞅着这群残兵败将,心里堵得慌——个个带伤,魂都丢了。
“团长呢?”他哑着嗓子问。
李参谋头埋下去,半天憋出一句:“……殉国了。大红门掩护撤退,被鬼子机枪扫成筛子……”
黄明闭上眼。早料到,但亲耳听见,还是胸口挨了一锤,闷得喘不上气。
那个红着眼吼“活着回来”的汉子,没了。
“其他人呢?”
“散了。”李参谋苦笑,“鬼子合围快,没跑出来几个。死的死、俘的俘,我们二十来个,瞎撞凑到一块儿。”
“往哪撤?”
“撤?”李参谋笑比哭难看,“北平丢了、南苑丢了、大红门丢了,天下之大,没咱落脚地。就在山里耗,活一天算一天。”
黄明没吭声。三个人变二十几个,人多了,反成包袱——这么多伤兵,没吃没药,在山里,等死。
他让石头把剩的高粱米倒进去,瓦罐里立马飘出粮香。
兵们眼都绿了,喉结滚,却没人动,都看李参谋。
“吃吧。”黄明说。
一声令下,一群人疯了似的围上来,用树枝捞,狼吞虎咽,跟饿鬼投胎。
黄明看着,心里发酸——几天前还在阵地上拼命,现在跟叫花子一样,在山里等死。
“李参谋,北平城现在咋样?”
“鬼子占了。”李参谋抹嘴,声音压得低,“七月二十九进的城。杀人、放火、抢东西,抓抗日分子,见着不顺眼就毙。城里……跟地狱一样。”
黄明攥紧拳,指甲掐进肉里,疼。
“咱接下来咋办?”
“不知道。”李参谋摇头,“想南下去保定,一路全是鬼子;想西进山,鬼子天天搜山。留在这,也是饿死、被搜死。”
黄明没说话。他得进城——找药、找吃的、找消息。山里待着,全得死。
第二天夜里,他把石头、二栓留下,自己一个人摸进北平城。
城墙黑沉沉的,鬼子岗哨林立,探照灯乱扫。他贴着墙根,钻下水道,折腾半宿才混进去。
城里比想象更黑。
断墙残瓦,火光零星,没人敢点灯,静得瘆人。偶尔有鬼子皮鞋声“咔咔”过,老百姓立马噤声,连孩子哭都敢捂死。
黄明在巷子里转,摸到一家破客栈——地下交通点,以前团里留的。
掌柜是个老头,瞅见他,吓一跳,赶紧拉进后院暗室。
“黄队长?你还活着?”老头声音抖,“城里现在到处抓你,鬼子贴了告示,赏钱买你脑袋!”
黄明一愣——他在城里,居然有名了。
“城里还有自己人吗?”
“有。”老头点头,“不多,几十号,分成几拨,藏着。有个叫陈默的,领头,带几个人,杀鬼子、炸军火、摸情报,狠角色。”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三下——三长两短,暗号。
老头开门,进来三个汉子。
领头的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左眉一道刀疤,眼神锐得像刀。
“你就是黄明?”那人开口,声音沉,“炸鬼子炮阵的黄队长?”
“是。”
“我陈默。”那人伸手,手糙、硬、有劲,“二十九军侦察连的,城破没撤出去,留下来。这俩老周、小吴。”
黄明跟他握了握。
“陈大哥,城里到底啥情况?”
“鬼子占了,但站不稳。”陈默冷笑,“天天杀人、抓夫、搞治安强化。老百姓恨得牙痒,不敢动。咱几十号人,散着干——摸哨、炸车、搞情报。前几天刚端了鬼子一个军火库。”
“有药吗?”黄明急问,“山里二十多号伤兵,等着救命。”
“有。”陈默爽快,“抢了鬼子卫生队,剩点。但不多。”
“能给我点?”
“能。”陈默眼一眯,“但有条件。”
“说。”
“鬼子在西城设了个慰安所,抓了百十个中国姑娘,日夜糟蹋。”陈默声音发狠,“我们想救,但鬼子守得严,硬闯不行。你敢摸炮阵,肯定有招。帮我们把人救出来,药、粮、情报,你随便拿。”
黄明沉默。
救人,是积德。但一个人闯鬼子重兵据点,跟送死没区别。
可山里二栓的断腿、伤兵的烂肉、石头饥饿的眼……
“行。”他听见自己说,“先给我药,我让人送回去。然后咱商量怎么救人。”
“痛快!”陈默拍他肩膀,“走,回据点,这儿不安全。”
四人七拐八绕,钻进大杂院——人杂,反而安全。陈默住最里头偏房。
点灯,油灯昏黄。
陈默拖出木箱,里面全是药:消炎粉、纱布、退烧药、碘酒。
“拿。”
黄明捡了急用的,包好塞怀里。
“谢了。”
“甭谢。”陈默摆手,“明天我派人跟你出城送药。回来咱细商量——救人,得智取,不能硬拼。”
当晚,黄明在陈默这落脚。
躺在炕上,睡不着。
北平城,黑得像墨,危险四伏。但还有陈默这样的人,在咬着牙干。
他心里踏实点了。
不再是一个人。
在这沦陷的北平城,他有了战友。
哪怕临时,哪怕危险。
也比在山里等死强。
他闭上眼,开始盘算——
怎么闯慰安所,怎么把姑娘们救出来。
很难。
但再难,也得干。
因为他是黄明。
地狱突击队的队长。
鬼子造的地狱,他就得闯进去,把人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