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人成队:就叫地狱突击队
大柱在卫生队躺了整整三天。
说是卫生队,其实就是地主家后院的柴房,地上随便铺了层干稻草,十几个伤兵横七竖八地躺着,哼唧声、惨叫声、咳嗽声,乱成一锅粥。
断胳膊的、瘸腿的、肚子被打穿的,全挤在一块儿。有个兵肠子都流出来一截,就用块破布胡乱裹着,整宿整宿哼哼,没个停,听得人心里发毛。
屋里血腥味、脓臭味、汗臭味搅成一团,熏得人脑仁子疼,待久了连气都喘不匀,跟待在坟圈子里似的。
黄明去看过两回。
头一回,大柱烧得迷迷糊糊,睁眼瞧见他,使劲咧咧嘴想笑,可脸肿得变了形,比哭还难看。黄明舀水慢慢喂他,问疼不疼。大柱一个劲摇头,说不疼,就是麻。可黄明看得清楚,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时不时抽一下,疼得狠了,就把牙咬得咯吱响,硬扛着一声不吭。
第二回再去,大柱好些了,烧退了,能靠着墙坐起来。左胳膊的脓肉被军医用刀子刮了,撒了把土黄色药粉,白布条没半天就渗满黄水,黏糊糊的。左腿更惨,烂肉挖掉一大块,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头,军医直接拿烧红的烙铁往上烫——说是消毒,防烂到骨头里。
烫的时候,大柱咬着根粗木棍,眼珠子瞪得快蹦出来,浑身绷得跟石头似的,愣是没哼一声,连抖都没抖。烙铁拿开时,木棍上全是深牙印,都快咬断了。他整个人瘫在草堆里,呼哧呼哧喘粗气,跟条搁浅的鱼没两样,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缓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声音飘得很:“班长,俺……俺这腿,还能走不?”
黄明盯着那条腿,烂肉焦黑,骨头茬子发白,周围肿得发亮,一碰就疼。他喉结滚了滚,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掐进肉里,半天憋出一个字:“能。”
大柱眼圈一下子红了,没掉泪,只是狠狠点头,脑袋都快磕到胸口:“嗯,能走就行。能走,就能打鬼子。”
从柴房出来,黄明胸口堵得发闷,像塞了团湿棉花,喘不上气。他比谁都清楚,这腿就算养好,也得瘸。一个瘸兵,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活几天?可有些话,说破了,就一点盼头都没了。大柱就剩这口气撑着,不能断。
团里动作挺快。第三天晌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团副派人来叫,说人抽齐了,让去镇外校场挑。
校场光秃秃一片空场,枯黄野草被风卷着贴地乱飞,尘土扬得老高。三十多号人稀稀拉拉站着,跟被霜打蔫的茄子似的,缩着脖子,眼神慌慌的,没个着落,一看就是各连挑剩下的、没人要的兵。
团副背着手站在前头,见黄明过来,微微点头,压着声:“人都在这,团长说了,宁缺毋滥,挑剩的直接回原部队,没人拦着。”
黄明没应声,也背着手,慢悠悠从队伍这头踱到那头,像头在林子里巡山的老狼,眼睛扫过每一张脸。他看人不看个头、不看模样,就看眼里那股子狠劲、韧劲——不怕死、敢拼命、能扛事的劲。
走到中间,突然吵起来。
“滚开!这烟屁股是老子先瞅见的!”一个壮得像牛的兵,满脸横肉,伸手就把个瘦小的兵往泥坑里推,凶得很。
那小个子手里紧紧攥着半根烟头,被推得踉跄两步,脚后跟却死死钉在土里,没倒。他抬起头,眼神不躲不闪,冷冷看着壮兵,没说话,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藏不住。
“干嘛呢!吵什么吵!”黄明沉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威严。
壮兵回头见是长官,立马松了手,嬉皮笑脸立正:“报告长官,这小子抢我烟头……不懂规矩!”
“滚一边去。”黄明扫他一眼,眼神冷得吓人。壮兵立马蔫了,缩着脖子退回去。
黄明又看向那瘦小个:“你,出列。”
小个子愣了愣,低头走出来。身子单薄,瘦得跟猴似的,可站得稳,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很。
“叫啥?”
“报告,俺叫鸿毛,机枪连的。”
“会啥?”
“啥都不会,就写字、算账,记性好,过目不忘。”
黄明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挑了会修车的石头,憨实,力气大,能扛事;
挑了机灵的小猴,眼疾手快,会爬树、会摸哨,滑得像泥鳅;
挑了枪法准的二栓,冷性子,开枪稳,不慌不忙;
挑了胆子大的铁头,愣头青,不怕死,敢冲敢打;
挑了懂点医的赵有才,胆小,可心细,会包扎、会处理伤口;
挑了卖艺的刘三,滑头,会点拳脚,翻墙爬树利索,跑路快;
再加刚才的鸿毛。
一共七个,加上山猫、文轩、小七,拢共十一个。大柱还在养伤,不算。
剩下的,黄明看都没看,团副一挥手,全回原部队。
七个新兵站在空地上,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打鼓——看这架势,不像啥美差,倒像去送死。
黄明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挨个扫过去,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你们归我。我叫黄明,队长。”
没人说话,眼神里有好奇,有怕,还有点不服——凭啥一个小班长,能当我们队长?
“我知道你们想啥,”黄明声音不高,却扎人,字字句句砸在心上,“觉得被挑来是送死。没错,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看着几张脸发白,有人腿肚子开始转筋。
“可死不一样。有的人死得跟野狗似的,被鬼子一枪崩了,扔在路边喂狗,没人记得名字。有的人死,能拉一堆鬼子垫背,死了也叫鬼子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听见名字就哆嗦。”
“咱们,就做后一种。”
他往前凑一步,几乎贴到他们脸上,语气更冷:“咱们不跟鬼子硬拼,人少,拼不过,那是傻子干的事。咱们就来阴的、来狠的——摸哨、炸桥、打黑枪、下绊子、埋地雷,怎么让鬼子疼怎么来,怎么让鬼子怕怎么干。”
“咱们没有后方,没有补给,没有援兵,走到哪打到哪,饿了吃野草,冷了睡草堆。可能饿死、冻死、被鬼子追死,甚至被自己人当逃兵打死。”
“现在,”他盯着每个人眼睛,一字一顿,“想走的,出列,我不拦,立马送你回原部队,继续当你的舒服兵。留下的,没回头路——跟着我,下地狱,跟鬼子死磕到底!”
校场一下子静了。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辣得疼,睁不开眼。远处乌鸦嘎嘎叫,瘆人,听得人心里发毛。
七个兵站着没动。石头搓手,手心全是汗;小猴转眼睛,心里盘算;二栓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发狠;铁头梗脖子,一脸不服;赵有才脸发白,浑身发抖;刘三活动手腕,滑头滑脑;鸿毛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可身子站得稳。
“没人走?”黄明又问了一遍。
没人应声,没人动。
“好。”黄明回头对团副点头,“就这些。”
团副皱皱眉,有点意外:“就十一个?太少了吧?三十个你才挑十一个,够干啥?”
“够了,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人少灵活,好隐蔽,打了就能跑。”黄明说得干脆。
团副拍拍他肩,语气缓和点:“行,听你的。团长说了,枪、弹、手榴弹,紧着你们挑,缺啥列单子,我去弄,哪怕抢也给你抢来。”
“谢团副。”
团副走了。校场上只剩黄明和十一个兵,十一个心不齐、各有各的心思的兵。
黄明看着这十一张脸:山猫的冷、文轩的怯、小七的慌、石头的憨、小猴的灵、二栓的狠、铁头的愣、赵有才的弱、刘三的滑、鸿毛的闷……一盘散沙,想练成一支敢打敢冲、生死与共的队伍,难,比登天还难。
但再难,也得干。没有队伍,怎么杀鬼子?怎么报仇?
“听着,”他开口,声音在空场上撞着回响,震得人耳朵发麻,“从今天起,咱们有名字了。”
所有人都抬头,眼睛亮了点,好奇、期待,还有点怕。
黄明顿了顿,脑子里闪过卢沟桥的血、路边的尸体、窑洞的霉味、大柱的伤腿,还有团长眼里那团火。
“咱们叫——地狱突击队。”
一字一句,像钉子砸在地上,铿锵有力。
“咱们就是鬼子的活阎王。咱们去哪,哪就是鬼子的地狱。咱们出手,鬼子就得死,就得哭,就得怕!”
他扫过众人。那些茫然、害怕、不服的眼神里,慢慢亮起来一点光,一点狠劲、一点不要命的光、一点同生共死的劲。
“听明白没有!”黄明吼了一声。
“明白!”声音乱,却都吼了出来,带着点慌,也带着点狠。
“大点声!没吃饭是不是!娘们似的!”
“明白!”
十一个人,声音齐整,炸在校场上,惊飞一树乌鸦,嘎嘎叫着飞远。
黄明看着这些年轻、粗糙、沾满尘土硝烟的脸,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滚烫滚烫的,压都压不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地狱突击队,活了。
不是十一个散兵,是一支队伍,一支要跟鬼子死磕到底、下地狱也拉着鬼子陪葬的队伍。
接下来,该让小鬼子好好瞧瞧——活阎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