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别急着开枪,等他们走近
太阳爬过屋顶,毒得能烤掉一层皮。
院里烂泥地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泥皮嘎嘣脆,裂得跟龟壳似的。空气烫得嗓子眼冒烟,吸一口像吞了把热沙子,肺管子都疼。
黄明从堂屋出来,拎个破木桶,“咣当”扔院子中央,桶沿磕掉块木渣。
半桶脏水,漂着烂草根、泥点子,还有几片烂菜叶子,浑得跟尿似的。
“渴了?”他扫一眼众人,嗓子哑得跟破锣。
没人敢吭声,都盯着桶,喉结上下滚,跑了一早上,草绳勒得满手血印,嗓子眼干得快粘住,嘴唇裂得冒血。
“想喝?”黄明踢踢桶,泥水晃荡,“把‘过门槛’练利索——不出声、不扶墙、绳子不响,就能喝。练不好,渴死也别碰。”
他点门槛缺口:“鸿毛,你先来。”
鸿毛脸还白,小腿红印子肿老高,发紫。他咬着唇走出来,把草绳重新缠右手腕——一圈圈,勒得死紧,跟跟自己较劲,绳印子立马嵌进肉里,渗出血珠。
蹲在门槛前,盯着缺口,盯了半分钟,眼珠子都不带动。
院里静得只剩苍蝇嗡嗡,围着脏水转。
突然动了。
不是早上慌慌张张地蹭,是猫腰,膝盖贴地,左脚尖先探过去,轻点地面,稳住,身子像张拉满的弓,猛地一弹——轻飘飘过去了。
没一点声。
连草绳擦衣服的沙沙声都没,跟鬼似的。
他转过来,看着黄明,脸上没表情,可眼睛里烧着点东西,狠巴巴的。
黄明盯他三秒,点头,没废话:“去喝。”
鸿毛没伸手,直接弯腰把脸埋进脏水,咕咚咕咚猛灌,跟饿狗抢食似的。水顺着下巴淌,混着泥汤子,流进脖子里。直起身抹把脸,满脸泥水印,走回队伍,站得笔直,腰板挺得跟枪杆似的。
“下一个,小猴。”
小猴嬉皮笑脸出来,绳子缠得松垮,到门槛前,没多看,身子一矮,像条滑溜的鳝鱼,滋溜就过去了。
轻巧是轻巧,可手腕上绳子晃了下,差点碰着木头,动静虽小,却逃不过黄明眼睛。
“绳子动了。”黄明冷声道,语气冰碴子,“重来。练到不动为止。”
小猴笑容僵住,脸一垮,不敢犟,退回去,把绳子多绕两圈,勒紧,勒得手腕发白,深吸一口气,再动——这次慢、稳、沉,悄无声息过去,连风都没带起来。
“喝。”
小猴扑到桶边,用手捧水猛灌,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也不敢停。
“铁头。”
铁头步子沉,踩得地面咚咚响,站在门槛前,瞅着高度,又看自己粗腿,眉头拧成疙瘩,脸憋得紫红。
试了几次,不是脚抬太高碰着木头,就是身子太沉,落地“咚”一声,震得尘土飞扬。
“磨蹭啥?笨得跟猪似的!”黄明吼,唾沫星子喷他脸上,“上了战场,这点动静,早被鬼子打成筛子了!”
铁头低着头,脖子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吱响,没敢顶嘴。
“回去,重来。今天过不去,别吃饭,饿到你会为止!”
铁头拳头攥得咯吱响,还是转身回起点。
这次没急,蹲下来,仔细瞅门槛高度,量量自己腿长,琢磨半天。
然后——趴下了。
整个人贴在地上,像头老黄牛,手脚并用,一点一点从门槛缺口底下爬过去,动作笨、难看,满身是土,跟泥猴似的,可没碰木头,绳子也没响,稳得很。
爬起来拍土,脸上竟有点得意,咧嘴笑,看向黄明,眼神亮得很。
黄明看他几秒,突然笑了——不是好笑,是“你小子还有点脑子”的笑,难得露回好脸。
“去喝。”
铁头咧嘴乐,冲到桶边,脑袋直接扎进去,喝得水花四溅,连泥带水往肚里吞,跟牛饮似的。
下午练对打。
黄明不知从哪弄来一捆粗木棍,碗口粗,每人发一根,又撒了半筐灶灰在地上,灰粉飞扬,呛得人咳嗽。
“俩人一组,对打。”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戳,“不许躲,不许停,挨一下,记一笔,谁先软蛋、谁先哭、谁先扔棍,今晚没饭吃,饿一宿!”
十一个人自动配对。
石头跟铁头,俩大块头面对面站着,木棍攥得咯吱响,眼神凶得很。
小猴跟鸿毛,一个机灵一个闷,眼神撞在一块儿,火星子乱冒。
二栓跟刘三,一个狠一个滑,互相打量,都憋着坏。
赵有才跟文轩,一个弱一个书生,面面相觑,都有点怵。
“开始!”
黄明一声吼,院子炸了锅,木棍碰撞声、喘气声、闷哼声,乱成一团。
石头跟铁头几乎同时扑上去,木棍撞得闷响,俩人不躲不闪,硬碰硬,你砸我肩,我捅你肚,跟两头斗牛似的,砰砰声不停,灶灰扬得满天飞。
铁头力气大,一棍砸石头背上,石头晃都没晃;石头下盘稳,一棍捅铁头肚子,铁头闷哼一声,不退反进。
小猴跟鸿毛是另一种打法。
小猴绕着转圈找破绽,滑得跟泥鳅似的;鸿毛不动,死盯着,等小猴一棍捅来,他猛地侧身,棍擦着衣服过去,反手一棍砸小猴后背,小猴疼得龇牙咧嘴,转身又扑,俩人打得快,看不清人影。
二栓跟刘三打得最阴。二栓招招奔要害,脑袋、胸口、肚子,下下狠手;刘三总躲,滑头滑脑,冷不丁抽一下,专打疼处,俩人在灰里滚,身上很快全是灶灰印,青一块紫一块。
赵有才跟文轩……更像互相试探。文轩举棍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算角度、算距离,磨磨唧唧。
赵有才一直退,差点退进水缸,脸白得跟纸似的,手都在抖。
“文轩!”黄明吼,震得耳朵疼,“念经呢?捅他!使劲捅!战场上手软,死的就是你!鬼子可不会跟你客气!”
文轩一激灵,咬咬牙闭眼往前捅——偏了,捅在赵有才肩膀。赵有才“哎哟”一声,疼得浑身哆嗦,棍“啪嗒”掉地上。
“捡起来!”黄明骂,“没种的东西!捡起来继续打!打不死他,今晚就别想睡!”
赵有才哆嗦着捡棍,这次主动冲上来,可软绵无力,跟挠痒痒似的,被文轩轻易挡开。
“停!”
黄明突然喊,声音尖利。
所有人停住,喘着粗气看他,浑身是灰、是汗、是血印子,跟从泥里捞出来似的。
“都过来。”黄明走到院子中央,踩得灶灰沙沙响。
十一人围过来,身上挂彩,青一块紫一块,灶灰混着汗水,糊得满脸花,看不清模样。
“知道为啥让你们对打?”黄明问,眼神扫过每一张脸。
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喘粗气。
他指石头、铁头:“你俩硬拼了十七下,要是真刺刀、真枪,现在肠子都流出来了,早死透了!战场上,能躲就躲,能阴就阴,保命第一,杀人第二。硬拼是傻子,是送命!”
又指小猴、鸿毛:“一个太滑,一个太死,滑的容易漏破绽,死的容易让人摸清路数。要又滑又死,让鬼子猜不透你下一步要干啥,摸不准你的套路!”
最后看赵有才、文轩:“一个太软,一个太想。软的是累赘,是拖后腿的,战场第一个死;想多了误事,等你想明白,脑袋早搬家了。打仗,有时就得靠一股莽劲,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张脸,声音沉得跟石头:
“记住。咱们是地狱突击队。不跟鬼子硬拼,不跟鬼子对轰。是偷,是抢,是阴,是暗下黑手,是让鬼子死都不知道咋死的,睡着觉就被抹了脖子!”
“从今天起,你们就学一件事……”
黄明一字一句,咬着牙,字字狠厉:
“在鬼子最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最想不到的地方,用他最想不到的法子,要他的命!”
院子静,只剩粗重喘息,还有远处隐隐的炮声。
太阳到头顶,晒得头皮发烫,疼得很。
“解散。下午继续。练不好,晚饭照旧没有,饿到你们记住!”
一群人慢慢散了,拖着步子,浑身疼,回屋、舀水洗脸、蹲墙角揉伤,唉声叹气,却没人敢抱怨。
黄明站原地,看着他们背影。
这些兵,还没成形,还散,还嫩。
但已经有点样子了。
有点……不要命的疯样,有点敢下地狱的狠样。
够了。
他抬头望天。太阳明晃晃,刺得睁不开眼,眼泪都快出来。
远处,又传来炮声。
轰隆隆,像大地在哭,像百姓在喊。
可黄明听着,心里平静,一点不慌。
他的兵,快成了。
他的战争,要开始了。
小鬼子,等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