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装备简陋,智慧补足
训练到第十天,天终于放晴了。
不是夏天那种毒日头,晒得人脱皮冒油。
是初秋的太阳,暖乎乎、懒洋洋,却也干得燥人。
破院墙缺口斜斜照进来,落在满地灶灰、泥印、碎木头上,反倒给这破院子添了点难得的安稳——可谁都知道,这安稳假得很,炮声随时会炸过来。
黄明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根粗草绳,低着头,一圈圈往左手腕缠。
他缠得慢,勒得极紧,绳印子深深嵌进肉里,红得发紫,渗出血丝。
缠一会儿,就抬眼往院子里扫一眼,眼神冷,扫得人心里发紧。
院里十一个人,分三堆忙活,乱却不慌,各干各的,都憋着股劲。
第一堆:山猫带修枪
院角老槐树下,山猫蹲得笔直,面前铺块破油布,摆着几把烂枪——汉阳造、老套筒、三八大盖,还有两把磕变形的盒子炮。
他捏根削尖的竹签,一点一点抠三八大盖的枪膛,黑乎乎的积碳混铁锈,噗噗掉在油布上,跟羊粪蛋子似的。
抠得极细,枪栓、枪管、弹槽,一寸不放过,眼皮都不抬,跟给祖宗上供似的。左胳膊旧伤还渗着血,他跟没知觉一样,手稳得吓人。
小猴蹲旁边学样,拿竹签抠另一把汉阳造,可他坐不住,抠两下就东张西望,嘴里碎碎念:
“猫哥,这枪膛里咋这么多黑渣子?抠到啥时候是头啊?”
“别说话。”山猫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枪抠不干净,关键时刻卡壳,死的就是你。”
小猴吐吐舌头,不敢再吭,低头猛抠,满脸黑灰。
第二堆:石头带做阴货
院中间烂砖头上,石头坐得稳,面前布上堆着破烂:生锈铁丝、破皮子、磨秃的钉子、半截自行车链条。
他攥把锈老虎钳,费劲拧小铁环,手大、粗、全是老茧,干细活笨得很,满头大汗,胳膊上青筋暴起。
铁头蹲旁边,拿块糙石头磨铁皮,吱呀作响,火星子乱蹦,脸熏得漆黑。
“石头哥,”铁头抹把汗,唾沫星子飞,“咱做这铁环、这破铁丝扣,真能阴鬼子?别到时候不管用,白忙活。”
“队长说能,就能。”石头闷声闷气,又拧好一个铁环,对着阳光瞅了瞅,满意地丢进脚边瓦盆——叮叮当当,已经十几个,一碰就响。
“这是绊发扣,埋路上,鬼子一踩,绳一拉,雷就炸。管用得很。”
第三堆:文轩带造土雷
屋檐下干净点的地上,文轩蹲那,面前摊张发黄旧报纸,摆着几个破瓦罐——缺口、裂缝、豁边,全是伙房扔的破烂。
他拿截木炭,在年画背面写写画画,下意识推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皱着眉念叨:
“硝石七十五,硫磺十,木炭十五……再加点白糖,烧得猛,威力能大点。黑火药受潮了,凑合用。”
小七蹲旁边,拿石臼捣木炭粉,捣得满脸黑,跟灶膛里爬出来似的,胳膊发酸,直喘粗气。
赵有才在另一边,小心翼翼把土黄色粉末(团部要的受潮黑火药)倒进瓦罐,手抖得厉害,怕撒了。
“文轩哥,”小七嘟囔,“这自己做的土炮仗,真能炸响?别是个哑炮,到时候被鬼子笑话。”
“试过一个,炸了。”文轩头也不抬,“威力不大,炸个小土坑,但瓦罐碎片能伤人,够了。咱没好货,只能用这破烂。”
“不稳当?”
“有点。”文轩抬头,“但总比没有强。鬼子有山炮有坦克,咱只有破瓦罐。怕?现在滚还来得及。”
小七立马闭嘴,低头猛捣,不敢再废话。
黄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先走到山猫跟前。
拿起一把修好的三八大盖,拉栓、退膛、瞄准——顺溜,不卡壳,亮堂堂。
“枪修好了?”
“嗯。”山猫点头,“五把能打,两把凑合用,剩下的拆零件。”
“够了。”黄明放下枪,又走到石头那,拿起一个铁环,掰了掰,硬实。
“绊发扣,能用?”
“试过,能用。绳子一拉就扣死,埋雷正好。”石头答。
黄明没多话,走到文轩身边,拿起个拳头大的瓦罐——罐口塞破布,露一截导火索,土乎乎的。
“这就是土雷?”
“是。黑火药加白糖,瓦罐装着,炸了全是碎瓷片,扎人狠。”文轩如实说,“就是不稳,可能炸可能不炸。”
“够了。”黄明放下瓦罐,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十一个人立马停手,站得笔直,满脸灰、满手黑、满身汗,却个个腰板挺得硬。
“都看清楚。”黄明声音不高,却沉,“咱穷,没好枪没好炮,没弹药没补给。鬼子有飞机坦克,咱只有大刀片子、破汉阳造、烂瓦罐、破铁丝。”
他顿了顿,声音更狠:
“但咱有手,有脑子,有不要命的劲。枪旧了,擦亮修好;没手榴弹,自己做;没地雷,破瓦罐凑;没绊索,破铁丝拧。”
“鬼子瞧不起咱,觉得咱是叫花子兵。这回咱就让他们瞧瞧——”
“大刀片子能砍他们脑袋,破汉阳造能爆他们头,烂瓦罐做的土雷,照样能要他们小命!破烂,也能杀鬼子!”
一张张脏脸,眼睛全亮了,有火,有狠,有不服输。
“从今天起,不练爬墙、不练对打。”黄明高声,“就练一件事——怎么用手里这些破烂,取鬼子性命!”
他开始分工,字字清晰:
“山猫,继续修枪!不光修现有的,以后抢鬼子的枪,坏了也要会修!枪是命,不能丢!”
“是!”
“石头,多做绊发扣、多编绳索、多弄阴货!越多越好,埋路上、埋哨边,阴死鬼子!”
“是!”
“文轩,继续造土雷!别光用瓦罐,破坛子、铁壶、烂罐头盒,能装火药的都试试!威力不够,数量凑!”
“是!”
“小猴!”黄明看向瘦猴,“你会爬树会窜房,上房顶!摸周围地形,画草图!哪高哪低、哪能藏人、哪好撤退、哪有鬼子哨点,全标清楚!错一点,扒你皮!”
“是!队长放心!”小猴眼睛一亮,蹭蹭蹿上院墙,蹲墙头往外瞅,贼精。
“剩下的人,各司其职!”黄明最后吼,“天黑之前,每个人手里,必须有一样能要鬼子命的家伙——修好的枪、拧好的扣、装满药的罐!少一样,今晚没饭吃,饿到天亮!”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十一个人,声音齐整,炸得院子嗡嗡响,狠劲十足。
黄明点头,没再多说,走回门槛,重新蹲下,拿起草绳,继续往手腕缠——勒紧,嵌肉,出血,记疼。
院子又热闹起来:叮叮当当拧铁丝、窸窸窣窣修枪、沙沙捣木炭、小声嘀咕,混在一起,乱却有劲。
太阳往西沉,变成金红色,透过院墙缺口洒进来,把人影拉得老长。
黄明把草绳打死结,盯着手腕那道深紫血印,看了很久。
疼,才记得住。
他松开绳,走到破水缸旁,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凉丝丝,带土腥味,呛得咳嗽。
抹把嘴,抬头看天。
天边晚霞烧得通红,红得像血,像卢沟桥的血,像路上的血。
远处,炮声又响——轰隆隆、闷沉沉,像大地在哭,像百姓在喊。
黄明静静听着,脸上没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准备得差不多了。
基础训练,该到头了。
破烂备齐了,人也有点样子了。
真正的仗,真正的死战,马上就来。
地狱突击队,该出去见血了。
小鬼子,准备好受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