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巷战!北平胡同里的厮杀
在山洞里窝了三天,赵向前派人来了。
是个半大孩子,叫栓子,顶多十五六岁,机灵得像只猴,眼睛滴溜溜转。他说赵指导员在根据地等着,让黄队长带着人过去,有重要的事商量。
重要的事?黄明心里琢磨,估计是商量接下来的行动。这三天,他们在山里东躲西藏,像没头的苍蝇。根据地,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能走路的,都去。”黄明对众人说。小吴的腿还在化脓,高烧时退时起,得抬着走。老周和陈默的伤也不轻,但还能撑。那六个女人,阿秀主动说留下来照顾小吴,等他们安顿好了再来接。
于是,黄明、陈默、老周、老刘、铁娃,加上栓子,六个人,互相搀扶着,跟着栓子往深山里走。
山路难行,但栓子熟得很,专挑小路走,避开了鬼子的哨卡。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进了一条山谷。谷里有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狗吠鸡鸣,居然有几分太平景象。
“到了。”栓子指着村子,“这就是咱们的根据地,赵家峪。”
赵家峪不大,但很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村口有民兵放哨,看见栓子,挥挥手,让他们进去。村里人看见来了生人,都围过来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警惕。直到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喊了声“黄队长”,人群才散开。
是赵向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挎着盒子炮,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黄队长,辛苦了。”赵向前走过来,握了握黄明的手,又看向陈默几人,“都辛苦了。进屋说话。”
几人进了一间土坯房,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方桌,几把凳子。炕上铺着干草,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赵向前让众人坐下,又让栓子去倒水。
“黄队长,”赵向前开门见山,“你们在黑风岭打得漂亮。师部首长特地表扬了你们,说你们以少胜多,战术灵活,是难得的人才。”
“应该的。”黄明说,心里却想,表扬有什么用,能给点枪给点药才是真的。
“师部已经安全转移到冀中,跟大部队会合了。”赵向前继续说,“但北平这边,不能没人。鬼子占了城,但咱们的斗争不能停。上级决定,在北平周围建立游击区,发动群众,打击日伪。你们‘地狱突击队’,是咱们手里一把尖刀,得用起来。”
“怎么用?”黄明问。
“进城。”赵向前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陈默、老周、老刘都抬起头,看着赵向前。
“进城?”陈默皱眉,“赵指导员,城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鬼子刚吃了大亏,正满城搜捕,咱们现在进去,不是自投罗网?”
“是危险。”赵向前点头,“但城里也有咱们的人。地下党组织还在活动,需要支援。更重要的是,城里老百姓,需要希望。你们在黑风岭那一仗,已经传开了。现在城里老百姓都在传,说咱们八路军在城外打了胜仗,杀了不少鬼子。你们要是能进城,打几个漂亮仗,能极大鼓舞群众的士气。”
“可咱们就这几个人,进城能干啥?”老周闷声说。
“不光是你们。”赵向前说,“城里还有咱们的同志,能配合你们。你们的任务,是建立秘密交通线,传递情报,运送物资,刺杀汉奸,破坏鬼子的统治。一句话,在鬼子心脏里插刀子。”
黄明没说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进城,危险,但确实有必要。他们现在在山里,东躲西藏,不是长久之计。城里虽然有鬼子,但也有老百姓,有地下党,有活动空间。更重要的是,城里有机会弄到药品、弹药、情报,能救更多像小吴那样的伤员。
“我们能得到什么支援?”他问。
“武器弹药,会通过地下渠道给你们送进去。”赵向前说,“经费,也有。但不会多,你们得自己想办法。另外,城里会有同志跟你们接头,提供情报和掩护。但前提是,你们得先在城里站住脚。”
“怎么站住脚?”
“伪装身份。”赵向前说,“北平城里现在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们可以扮作商人、苦力、手艺人,甚至伪警察。只要掩护得好,鬼子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可我们有案底。”陈默说,“六国饭店那事儿,鬼子肯定在通缉我们。”
“所以得换身份。”赵向前说,“我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新的身份证明。黄明,你扮作从天津来的药材商人,在北平开个药铺做掩护。陈默,你是掌柜。老周,你是伙计。老刘,你是车夫。铁娃,你是学徒。栓子,他是本地人,熟悉情况,给你们当向导。”
“药铺?”黄明一愣,“我们不会看病啊。”
“不用会看病。”赵向前说,“药铺只是个幌子,方便你们活动。真正看病,有大夫。城里咱们有个同志,是中医,可以坐堂。你们只需要负责掩护,传递情报,运送物资。”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第一个任务,”赵向前压低声音,“护送一批重要药品出城。这批药是从国外弄来的盘尼西林,是救命药,要送到根据地,给伤员用。鬼子查得严,陆路走不通,得走水路。你们负责从城里把药运到码头,装船,送到城外接应点。”
“什么时候?”
“三天后。”赵向前说,“具体时间、地点、接头方式,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你们。但在这之前,你们得先进城,把药铺开起来,熟悉环境,建立联络点。”
“药铺在哪儿?”
“西四牌楼,广济堂。”赵向前说,“是个老字号,老板是咱们的人,前阵子被鬼子抓了,铺子封了。但关系还在,可以重新开张。你们以天津分号的名义接手,不会引起太大怀疑。”
“资金呢?”
“有。”赵向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还有一些银元。“这是启动资金,省着点用。药铺开起来后,可以自己经营,维持开销。”
黄明拿起一根金条,沉甸甸的,冰凉。他知道,这不仅是钱,是信任,也是责任。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赵向前说,“栓子带你们进城。进城后,他会带你们去广济堂,跟里面的人接头。记住,进城后,一切小心。少说话,多观察。遇事不决,问栓子。他是老北平,机灵,靠得住。”
“明白。”
当晚,几人就在赵家峪住下。村里人听说他们是打鬼子的英雄,都很热情,送来吃的,用的。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比在山里饿肚子强多了。
黄明躺在炕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进城后的各种可能。被鬼子识破,被汉奸出卖,被特务盯上……每一步,都可能是死路。
但他没得选。从卢沟桥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死里逃生。进城,不过是另一场冒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几人就出发了。换上赵向前准备的衣服——长衫、马褂、布鞋,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武器不能带,只藏了短刀在怀里。金条和银元分开藏好。
栓子打头,领着他们,沿着山路,往北平城方向走。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到了西直门外。城门盘查很严,鬼子兵端着刺刀,挨个检查良民证,搜身。栓子机灵,塞给伪警察一块银元,又点头哈腰说好话,总算混了过去。
进城,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又陌生的气息。街还是那些街,胡同还是那些胡同,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墙上贴着“大东亚共荣”的标语,电线杆上挂着太阳旗。鬼子兵在街上巡逻,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老百姓低着头,行色匆匆,脸上是麻木和恐惧。
栓子领着他们,穿胡同,过小巷,避开大路。七拐八绕,终于到了西四牌楼。牌楼还在,但灰扑扑的,没了往日的气派。广济堂就在牌楼东边,门脸不大,黑漆招牌,但门上了封条,贴着日文的告示。
“就是这儿。”栓子低声说,左右看了看,然后走到旁边一个小门,敲了敲。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头,眼神警惕。
“福伯,是我,栓子。”栓子低声说。
老头看了看栓子,又看了看黄明几人,这才打开门,让他们进去。门后是个小院,堆着些药材,晒着,一股药味。正面三间瓦房,门窗紧闭。
“福伯,这是黄老板,从天津来的,接手铺子。”栓子介绍。
福伯打量了黄明几眼,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了正屋。黄明几人跟进去。屋里很暗,摆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福伯示意他们坐下,又倒了茶。
“黄老板,”福伯开口,声音沙哑,“铺子封了有些日子了,但药材、家具都还在。后院有间厢房,能住人。你们先安顿下来,明天我找人把封条撕了,重新开张。”
“多谢福伯。”黄明说。
“不用谢我。”福伯摆摆手,“都是给东家办事。东家交代了,让你们一切小心。最近城里不太平,鬼子查得严,汉奸也多。少出门,少惹事。”
“明白。”
“吃饭在后院厨房,自己弄。药材在后院库房,需要什么,自己拿。但记账,月底结。”
“好。”
福伯交代完,就出去了,留下他们自己安排。黄明几人把后院厢房收拾出来,勉强能住。又去库房看了看,药材不少,但多是些普通草药,值钱的好药不多。
“这地方,能行吗?”陈默有些怀疑。
“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黄明说,“先安顿下来,等接头。”
接下来两天,几人就在广济堂里待着,熟悉环境,打扫卫生,准备重新开张。福伯找来了工匠,把封条撕了,换了新招牌,写了“天津广济堂分号”的字样。又雇了个小伙计,叫二狗,十六七岁,机灵,跑腿打杂。
第三天下午,栓子来了,脸色有点紧张。
“黄老板,有消息了。”他低声说,“药晚上到,在鼓楼后街的货栈。晚上十点,有人送货来。你们得去接,然后连夜运到前门码头,装船。船是半夜两点开,不能误点。”
“货栈安全吗?”黄明问。
“是咱们的联络点,暂时安全。”栓子说,“但鬼子最近查得严,货栈也被盯过。你们去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跟梢。”
“谁送货?”
“不知道,对方只认暗号。”栓子拿出一张纸条,“这是暗号。对方问‘有川贝吗’,你们答‘有,但只有去年的陈货’。对方说‘陈货也行,治咳嗽’,就对上了。”
“明白了。”
“接货后,用板车拉到前门码头,找一条叫‘顺风号’的货船。船老大姓张,左脸上有颗痣。把货交给他,他会安排装船。然后你们立刻离开,别停留。”
“好。”
晚上九点,黄明、陈默、老周三人,扮作拉货的苦力,推着辆板车,出了广济堂。栓子留在店里看家,老刘和铁娃在后院接应。
夜晚的北平,比白天更阴森。街上没人,只有鬼子的巡逻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走过。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扫过街道,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人贴着墙根,尽量走在阴影里。鼓楼后街不远,走了大概一刻钟就到了。货栈在街角,门脸很小,挂着个破灯笼,写着“王记货栈”。门关着,但没锁。
黄明推门进去。屋里很黑,堆着些麻袋、木箱,有股霉味。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站起来,低声问:“谁?”
“买药的。”黄明说。
“有川贝吗?”
“有,但只有去年的陈货。”
“陈货也行,治咳嗽。”
暗号对上。黑影走过来,是个中年人,穿着短褂,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木箱:“药在里头,盘尼西林,二十箱。快搬走,这里不安全。”
黄明三人立刻动手,把木箱搬到板车上。箱子不大,但很沉。搬完,那人低声说:“快走,鬼子巡逻队刚过去,下一班大概半小时后到。你们得赶在他们前面到码头。”
“谢了。”
“自己人,不说谢。保重。”
三人推着板车,出了货栈,快步往前门码头走。板车很沉,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黄明心里发紧,生怕这声音引来鬼子。
还好,一路顺利。快到前门时,突然前面传来脚步声。一队鬼子巡逻兵,正从对面走过来。
“躲!”黄明低吼,三人赶紧把板车推进旁边一条小巷,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鬼子兵从小巷口走过,皮靴咔咔响,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有个鬼子似乎听见了动静,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照了照。光柱从黄明头顶扫过,差点照到他。他赶紧把头埋低。
鬼子照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嘟囔了一句,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三人才松口气,推着板车继续走。前门码头就在前面,能看见河面上的船影,还有隐约的灯光。
突然,旁边一条胡同里冲出几个人,挡在路中间。穿着黑绸褂,戴着礼帽,手里拎着棍子,是青皮混混。
“站住!干什么的?”打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斜着眼看他们。
“拉货的。”黄明说。
“拉什么货?检查!”疤脸汉子一挥手,几个混混围上来,就要掀板车上的油布。
“兄弟,行个方便。”陈默上前,掏出一块银元,塞给疤脸汉子,“一点小意思,请兄弟们喝茶。”
疤脸汉子掂了掂银元,咧咧嘴:“懂事。不过,这货……得看看。最近查得严,万一是什么违禁品,我们可担待不起。”
说着,又要掀油布。
黄明心里一沉。这些混混,可能是汉奸的眼线,也可能是想敲诈。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看见箱子里的药。
“兄弟,”他上前一步,挡在板车前,“货是东家的,我们只是跑腿的。您高抬贵手,别让我们难做。”
“难做?”疤脸汉子冷笑,“老子就让你难做!掀开!”
几个混混一拥而上。黄明一咬牙,拔出藏在怀里的短刀,低吼:“动手!”
陈默和老周也同时拔刀,三人背靠背,护住板车。混混们没想到他们敢动手,愣了一下,随即吼叫着扑上来。
巷战,一下子打响了。
黄明脚伤没好,动作慢,但下手狠。一刀捅进一个混混肚子,那混混惨叫倒地。陈默更猛,一手抓住一个混混砸来的棍子,另一手短刀划开对方喉咙。老周力气大,一脚踹翻一个,补上一刀。
但混混人多,七八个,围着他们打。棍子、砖头,没头没脑地砸过来。黄明胳膊挨了一棍,疼得他龇牙咧嘴。陈默背上被砖头砸中,闷哼一声。老周脸上挂了彩,血流了一脸。
“不能缠斗!”黄明吼,“冲出去!”
三人护着板车,拼命往前冲。混混们死缠不放,追着打。眼看就要冲出巷子,前面又传来脚步声——是鬼子的巡逻队,被这边的打斗声惊动了。
“鬼子!”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喊了声“撤!”,带着混混们钻进旁边胡同,跑了。
黄明三人也顾不上追,推着板车,拼命往码头跑。身后,鬼子的哨子响了,枪声也响了。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火星。
“快!码头就在前面!”黄明吼。
三人拼了命地跑,终于冲到了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船,其中一条船上挂着盏马灯,船头站着个人,左脸上有颗痣。
“顺风号?”黄明喊。
“是我!”船老大应了一声,“快上船!”
三人把板车推到船边,和老周、陈默一起,把木箱往船上搬。船老大和两个船工也下来帮忙。刚搬了两箱,鬼子的巡逻队追到了码头,子弹嗖嗖地打过来。
“快!快点!”船老大急得直跺脚。
黄明咬着牙,忍着脚疼,拼命搬箱子。陈默和老周也豁出去了,一人扛一箱,往船上扔。最后一箱搬上船,鬼子已经冲到码头边了。
“开船!”船老大吼。
船工砍断缆绳,撑起竹篙,船缓缓离岸。鬼子冲到岸边,举枪射击。子弹打在船身上,噗噗作响。一个船工中弹,惨叫一声掉进河里。
“趴下!”船老大把黄明三人按倒在甲板上。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得船篷千疮百孔。
船顺着水流,飞快地往下游漂。岸上的枪声渐渐远了。终于,脱离了鬼子射程。
黄明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左胳膊疼得厉害,应该是刚才挨的那棍子骨裂了。陈默背上血肉模糊,老周脸上血糊糊的,但都还活着。
“药……药没事吧?”黄明问。
“没事,都搬上来了。”船老大检查了一下木箱,松了口气,“二十箱,一箱不少。黄老板,你们厉害,这都能运出来。”
黄明没说话,只是看着渐渐远去的北平城。城里,灯火稀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他们,刚刚从这头巨兽嘴里,抢出了一批救命药。
但这只是开始。
进城,立足,斗争。
每一步,都比今晚更凶险。
但他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
因为药送出去了,能救很多人。
因为北平城里,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在黑暗中挣扎,等待光明。
而他,黄明,地狱突击队的队长,要成为那道光。
哪怕这光,微弱如萤火。
也要照亮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