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抉择:继续打还是撤?
一夜没睡踏实。
天快亮时,老周、小吴就起来了,在院里蹲着,用磨石蹭短刀的刃,噌噌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听着瘆人。黄明靠在墙角,左腿架在凳子上,脚踝的夹板硬邦邦的,疼得他一抽一抽的,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老赵从屋里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神亮得吓人。他身后跟着那个李大夫,提着个小布包。
“都准备好了?”老赵扫了一圈。
“准备好了。”老周、小吴站起来,把短刀别进后腰。
“黄明,你的脚能撑不?”
“能。”黄明撑着墙站起来,左腿不敢沾地,用竹棍撑着。
“行,出发前,先开个会。”老赵招招手,几人围拢过来。他掏出那张六国饭店的简图,铺在磨盘上。
“下午三点,会有人来接老周、小吴,以招临时工的名义进后厨。你们的任务是——”老赵指着后厨西墙根,“这里堆着二十几个煤油桶,是饭店冬天取暖用的。还有柴垛、泔水桶。引爆点就设在煤油桶旁边。用这个。”
他从李大夫手里接过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圆形的、像香皂似的东西,灰扑扑的,闻着有股怪味。
“这是自制的燃烧弹,用猪油、火药、碎玻璃渣子混的。威力不大,但烧起来快,烟大,不容易扑灭。你们进去后,找机会把引信插上,定时半小时。然后立刻撤离,到后巷第三个垃圾堆后面等。那里有辆收泔水的板车,你们藏在车里,有人会拉你们出城。”
“明白了。”老周重重点头。
“小吴,你眼神好,手脚利索,负责放哨,掩护老周。”老赵看向小吴。
“是!”
“黄明,陈默,”老赵又看向他们,“你们俩的任务是在外围制造混乱。爆炸一起,饭店肯定乱,鬼子会封锁路口,搜查。你们要在东、西两个路口,用这个——”
他又拿出两个布包,里面是几十个小炮仗一样的东西,用红纸裹着,引信很短。
“这是震天雷,声音大,能吓人,但没杀伤力。你们在路口扔,吸引鬼子注意力,给老周、小吴的撤离争取时间。扔完立刻钻胡同,到护城河边,有船接应。”
“船?”陈默一愣。
“对,船。”老赵点头,“走水路最安全。鬼子在陆上设卡,水上松。船会送你们到西山,跟那六个女人汇合,然后一起进山,躲一阵子。”
“那你呢?”黄明问。
“我留在城里。”老赵说,“我还有别的任务。爆炸一响,鬼子肯定全城戒严,搜捕。我得把水搅浑,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任务,但黄明能猜到——肯定是跟内线接头,安排“先生”撤离。这是绝密,不能问。
“都清楚了吗?”老赵问。
“清楚了!”
“好,现在对表。”老赵掏出怀表,其他人也凑过来看。“现在是早上六点。下午三点,老周、小吴进饭店。三点半,引爆。四点,爆炸。四点零五分,黄明、陈默在路口扔雷。四点十分,所有人到护城河边集合。船四点一刻准时开,不等。”
“是!”
“现在,吃饭,休息,养足精神。下午,干活。”
早饭是稀粥,就咸菜。没人说话,都闷头吃。吃完饭,老周和小吴被李大夫带去里屋,最后检查装备,熟悉燃烧弹的使用。黄明和陈默在院里,靠着墙,闭目养神。
时间过得慢,又好像很快。太阳一点点爬高,照在院里,暖洋洋的。可没人觉得暖和,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中午,老赵弄来了几个菜团子,大家分了吃了。刚吃完,院门被敲响了。三长两短。
老赵去开门,进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饭店杂役的灰布褂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机警。他冲老赵点点头,又看向老周和小吴。
“就是这两位兄弟?”
“对。”老赵说,“老周,力气大。小吴,机灵。交给你了。”
“放心。”年轻人笑笑,对老周和小吴说,“跟我走,什么也别说,看我眼色行事。”
老周和小吴站起来,把短刀藏好,燃烧弹用布包了,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破绽,才对黄明和陈默点了点头,跟着年轻人走了。
门关上,院里又静下来。
“他们能行吗?”陈默低声问。
“能行。”老赵说,“那小子叫小顺,在六国饭店干了三年了,熟得很。有他带着,出不了岔子。”
话是这么说,但黄明看见老赵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也在担心。
等待,是最煎熬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偏西了,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敲在人心上。
三点半了。老周和小吴应该已经进了后厨,正在找机会放燃烧弹。
黄明站起来,拖着伤腿,在院里踱步。一步,两步,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停不下来。脑子里全是可能出现的意外——燃烧弹哑火,被鬼子发现,撤离时被堵……
“坐下。”陈默拽了他一把,“晃得我眼晕。”
黄明坐回去,但手还在抖。他摸出怀里的手枪,检查子弹。五发。又检查了那包震天雷,引信都好好的。
四点。
时间到了。
黄明和陈默同时站起来,看向六国饭店方向。距离有点远,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烟。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不是很响,隔着几条街,听着像打雷。但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响起,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然后,黑烟冒起来了,滚滚的,直冲天空,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爆炸了!
“走!”老赵低吼。
黄明和陈默抓起震天雷,冲出院子,分头往东、西两个路口跑。黄明脚疼,跑不快,一瘸一拐的,但咬着牙,硬撑着。
街上已经乱了。老百姓从屋里跑出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黑烟方向。鬼子的哨子响了,尖锐刺耳。巡逻队、伪警察,全往六国饭店方向跑。
黄明跑到东路口,这里离饭店近,已经能看见火光,听见鬼子的吼叫声,还有女人的尖叫。他躲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后面,看准一队鬼子兵正往饭店冲,拉开震天雷的引信,等了一秒,猛地扔出去。
“轰——啪!”
声音巨大,像炮仗,但在爆炸声中并不显眼。可鬼子还是被吓了一跳,队形有点乱。黄明趁机又扔了两个,然后转身就跑,钻进旁边的小巷。
身后传来鬼子的怒吼,还有枪声。子弹打在墙上,噗噗作响。黄明不管,只管往前冲,左腿疼得像要断了,但他不敢停。
按计划,他得穿过三条小巷,到护城河边。可刚跑出第二条巷子,前面突然冒出两个伪警察,端着枪,正在设卡。
“站住!干什么的?”伪警察吼。
黄明心里一紧,但脚下没停,反而加快速度,嘴里喊着:“着火了!六国饭店着火了!快救火啊!”
伪警察一愣,回头看向黑烟方向。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黄明已经冲到近前,竹棍横扫,砸在一个伪警察腿上。那伪警察“哎哟”一声倒地。另一个举枪要打,黄明已经扑上去,短刀捅进他肚子。
伪警察瞪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黄明,然后软软倒下。
黄明拔出刀,在他身上擦了擦血,继续往前跑。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和远处的爆炸声。
终于,看见了护城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边停着条小舢板,船上蹲着个人,正焦急地张望。是陈默,他已经到了。
黄明冲过去,陈默伸手把他拉上船。船身一晃,差点翻。
“老周和小吴呢?”黄明喘着气问。
“还没到。”陈默脸色发白,“时间过了。”
按计划,四点一刻开船。现在,已经四点二十了。
“再等等。”黄明说。
两人蹲在船上,死死盯着岸上。远处,六国饭店的火越烧越大,黑烟遮住了半边天。鬼子的警车、消防车,尖叫着往那边赶。街上乱成一锅粥。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
“不能等了。”撑船的汉子急道,“鬼子马上要封河了!”
“再等两分钟!”黄明吼。
两分钟,像两年。每一秒,都像刀子在割肉。
终于,岸上出现了两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往河边跑。是老周和小吴!老周背上背着个人,是小吴,小吴好像受伤了,一条腿拖在地上。
“快!上船!”陈默跳上岸,帮着老周把小吴抬上船。老周也跳上来,船猛地一沉。
“开船!”黄明吼。
撑船汉子立刻撑起竹篙,小船像箭一样射向河心。刚离岸,岸上就传来了鬼子的吼叫声和枪声。子弹打在船边,溅起水花。撑船汉子拼命撑船,小船在河面上左摇右摆,险象环生。
“小吴咋了?”黄明问。
“腿中枪了。”老周喘着粗气,撕下衣襟给小吴包扎,“爆炸的时候,被流弹打中了。我背着他跑出来的。”
小吴脸色惨白,但咬着牙,没哼一声。
“任务完成了吗?”陈默问。
“完成了。”老周点头,“煤油桶炸了,柴垛也着了。火很大,烟能熏死人。”
“好。”黄明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老赵呢?他撤出来没有?
小船顺水往下游漂,渐渐远离了城区。岸上的枪声远了,火光和黑烟也成了天边的一抹暗红。夜幕降临,河面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像层纱。
又漂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芦苇荡。撑船汉子把船撑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隐蔽的河湾停下。岸上,有人打亮手电筒,晃了三下。
暗号。
“到了。”撑船汉子说。
众人下船,岸上等着的是李大夫,还有那六个女人。女人们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见小吴的伤,又紧张起来。
“先处理伤口。”李大夫说,和小吴抬到一边,检查伤势。
黄明瘫坐在地上,左腿已经疼得没知觉了。他靠着棵树,看着远处北平城方向。火光还没灭,映得天边一片暗红。城里,现在一定乱套了。
“老赵呢?”他问李大夫。
“不知道。”李大夫摇头,“他没跟我们来。他说有更重要的事,让我们先走。”
黄明心里一沉。老赵留在城里,凶多吉少。
“那……‘先生’呢?”陈默问。
“应该安全了。”李大夫说,“爆炸一起,鬼子全乱套了,内线趁机把‘先生’接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任务,总算完成了。虽然代价惨重——小吴受伤,老赵生死未卜,还有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百姓。
“现在怎么办?”老周问。
“进山。”李大夫说,“这地方不能久留。鬼子肯定会沿河搜。咱们得往深山里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
“那六个女人呢?”陈默看向那六个蜷缩在一起的女人。
“跟我们一起走。”李大夫说,“山里有些小村子,可以安置她们。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送她们回家。”
没人有异议。众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互相搀扶着,往山里走。小吴腿伤重,走不了,老周背着他。黄明脚伤,拄着竹棍,一瘸一拐地跟着。六个女人互相搀扶,默默走着。
夜很深,山路很难走。但没人抱怨,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进了一片密林。林子深处,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虽然破,但能遮风挡雨。众人进去,生起火,烤干衣服,煮了点粥喝。
忙活完,天都快亮了。众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木屋里,累得一动不想动。但没人睡得着,都睁着眼,看着屋顶漏进来的星光。
“陈默,”黄明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城里回不去了。山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还有女人,怎么活?”
“打鬼子。”老周闷声说,“只要还活着,就打鬼子。”
“怎么打?”陈默问,“就咱们这几个人,几杆枪,能干什么?”
“能干什么干什么。”老周说,“摸哨,炸桥,抢补给。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以前。”陈默摇头,“以前咱们有部队,有补给,有命令。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咱们几个,在这山里,能撑几天?”
木屋里一片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黄明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陈默说得对。他们现在,真的成了孤军。没有后方,没有补给,没有命令。带着伤兵,带着女人,在这深山里,能活几天?
可是,不打鬼子,又能干什么?投降?当汉奸?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苟且偷生?
他做不到。
他想起卢沟桥上的血,想起团长血红的眼睛,想起赵连长临死前的托付,想起那六个女人在慰安所里的绝望眼神。
有些事,不能躲。有些人,不能忘。
“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只要还活着,就打。一个人,也打。两个人,也打。咱们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是一支队伍。没有后方就自己找。没有补给就抢鬼子的。没有命令就自己下。”
他看向木屋里的每一个人。陈默,老周,小吴,李大夫,还有那六个女人。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看着他。
“咱们是地狱突击队。”黄明一字一句地说,“只要咱们还活着,地狱,就得跟着咱们走。鬼子在哪儿,地狱就在哪儿。”
“从今天起,咱们不找大部队了,不等命令了。咱们自己打。在这山里,在这平原上,在这北平城外,打游击。能杀一个鬼子,是一个。能救一个百姓,是一个。直到……直到把鬼子赶出中国,或者,咱们全死光。”
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火苗跳动的声音。
然后,陈默站了起来,走到黄明面前,伸出手。
“算我一个。”
老周也站起来,把手搭上去。
“算我一个。”
小吴忍着疼,也伸出手。
“算我一个。”
李大夫笑了笑,也把手放上去。
“我虽然是个大夫,但也能帮上忙。”
六个女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年纪最大的那个站起来,走到黄明面前,看着他,眼圈红了,但眼神很坚定。
“我们……我们虽然没力气,但能做饭,能缝补,能放哨。我们……也想打鬼子。”
黄明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疲惫、伤痕累累,但充满决绝的脸,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压不住的。
他伸出手,放在最上面。
“好。”他说,声音有点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活着,一起活。死,一起死。地狱突击队,不散。”
“不散!”
声音不大,但在这深山老林里,在这破木屋里,像惊雷一样,炸开。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争,也开始了。
一场没有后方、没有补给、没有命令的战争。
一场只有他们几个人,对抗整个日本侵略者的战争。
但黄明知道,他们必须打下去。
因为不打,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打了,至少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像夜空里的星星。
但星星,毕竟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