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机枪跟疯狗似的，对着窑洞砖墙猛扫。子弹“噗噗噗”往砖里钻，砖屑乱飞，硝烟混着尘土呛得人肺里火辣辣的，喘不上气。

　　大柱架起机枪还击，点射又快又狠。可鬼子火力太猛，压得他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把枪管探出去盲扫。

　　“操他姥姥的！”大柱嘶吼着，脖子上青筋绷得老高，“没完了是吧！”

　　黄明缩在窑口另一头，耳朵支棱着听外面动静。

　　机枪声、步枪声里，突然夹着种尖利的金属摩擦哨音，顺着风钻进来。

　　是掷弹筒！

　　他心里一沉。这玩意儿比机枪还难缠，能拐弯打，专躲掩体后面的人。

　　窑洞这破地方，挨上一发就得全埋里头。

　　“准备转移！”他扯着嗓子吼，声音早被枪声撕得粉碎，“山猫，盯着外面！文轩、小七，能拿的都带上！”

　　话音刚落，外面“咻——”一声尖啸，由远及近，带着死味。

　　“卧倒！”

　　黄明猛地扑向文轩，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小七也跟着趴下，大柱抱着机枪一滚，只有山猫没动，顺势往墙根缩成一团。

　　轰！

　　爆炸声在窑洞外十来米处炸开，窑顶灰尘簌簌往下掉，跟下雨似的。

　　气浪卷着碎石弹片灌进窑口，打在背上，跟被铁砂子泼了一身，疼得钻心。

　　黄明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啥都听不见了，只剩尖锐的鸣响。

　　他甩甩头上的土，低头看文轩。

　　文轩被压在底下，脸埋在土里，身子止不住地抖。

　　黄明把他拉起来，他满脸灰，眼镜框早不知丢哪了，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空空的，直愣愣望着黄明，嘴巴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事吧？”黄明喊，可他自己都听不见。

　　文轩像是懂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手在地上乱摸，抓到那副破眼镜框时，瞬间攥紧，指节都发白。

　　紧接着，又一发掷弹筒轰过来，离得更近，炸在窑洞口七八米外。砖墙晃了晃，顶上掉块砖，砸在小七脚边，吓得他猛地往回缩。

　　“不能待了！”黄明吼，“从后面走，快！”

　　窑洞后墙有个塌了的洞口，通着外面一条干水沟。

　　大柱抱着机枪第一个钻出去，山猫跟上，小七拽着文轩往外爬。文轩腿软差点摔倒，被小七硬拖着往前挪。

　　黄明最后一个退出去，临走前从地上抓了两颗日军手雷，塞进怀里。

　　水沟不深，却能藏人。

　　沟底铺着层枯草，踩上去软塌塌的。五个人趴在沟里，大口喘着气，外面日军的机枪还在扫，子弹打在砖墙上“噗噗”响，却伤不到沟里的人。

　　“班长，”大柱喘着气问，“咱们往哪走？”

　　黄明抬头望了望。

　　水沟往东延伸，大概四十米后拐弯，拐过去就能绕到桥侧面，可那边有没有鬼子，他不知道。

　　“等等。”他说，侧耳细听。

　　枪声还在继续，但掷弹筒停了。

　　鬼子可能在观察，也可能在调位置，桥那头隐隐约约飘来日语说话声，顺着风传过来几句。

　　“……もう大丈夫だろう……”（应该没问题了吧……）

　　“いや、まだ潜んでいるかもしれない……”（不，可能还藏着……）

　　“突撃するか？”（要冲锋吗？）

　　“待て。もう少し様子を見る……”（等等，再看看……）

　　黄明听不懂，但他能听出语气——试探、犹豫、不敢贸然冲。

　　他扭头看向文轩，这学生兵正竖着耳朵听，脸色发白，却眼神发亮。

　　“你听得懂？”黄明低声问。

　　文轩点点头，声音发颤：“嗯……学过。”

　　黄明心里一喜。这书呆子，关键时刻还真有用。

　　“他们说啥？”

　　“说……说不知道咱们还在不在，要不要冲锋，再等等看。”

　　黄明眯起眼。

　　鬼子在犹豫，这就是机会。

　　“你会说不？”

　　文轩愣了一下，又点头：“会……会一点。”

　　“好。”黄明压低声音，“等下他们再喊话，你就用日语骂回去，越凶越好，就说咱们人多，让他们滚，不然全弄死在这。”

　　文轩身子一抖，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怕……”

　　“怕也得说！”黄明盯着他，语气狠却稳，“你一开口，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咱们人少，就得装狠，装人多，才能拖住他们！”

　　文轩看着黄明，又看看沟外的硝烟，咬了咬牙，狠狠点头：“好……我试试。”

　　两人没再说话，趴在沟里等着。

　　风声、水声，还有自己心脏“咚咚咚”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过了十秒，也许二十秒，桥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日语，带着试探和惊疑。

　　“お前たちは誰だ？”（你们是谁？）

　　文轩看向黄明。黄明点点头。

　　“中国兵だ！”文轩吼回去，声音更响更凶，“この橋を渡らせない！”（中国兵！别想过这座桥！）

　　那边沉默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更沉更冷。

　　“降伏しろ。命は助ける。”（投降吧，饶你们不死。）

　　文轩又看黄明。黄明摇头。

　　“妄想だ！”文轩吼，“死ぬまで戦う！”（做梦！死战到底！）

　　吼完，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沟底，胸口起伏剧烈，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可眼睛还盯着沟外，手里那副破眼镜框，攥得“咯吱”响。

　　外面鬼子没再喊话。

　　但有机枪拉枪栓的声音，“咔啦咔啦”，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还有脚步声，“沙沙沙”的，慢慢往前挪。

　　他们在动，在试探。

　　“班长，”大柱压低声音，“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信。”黄明从怀里摸出颗手雷，拔掉保险销，在沟沿上磕了一下，数了两秒，猛地扔出去。

　　手雷划了道弧线，落在窑洞前的空地上。

　　轰！

　　爆炸声起，泥土碎石四处飞溅。

　　几乎同时，日军的机枪响了，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爆炸点，也扫向水沟，却打高了，从头顶飞了过去。

　　“まだいる！”那个沉稳的声音又喊，这次带着怒，“殺せ！”（还在！杀！）

　　更多枪声响起，掷弹筒也开始轰，“咻咻”的尖啸接连不断，爆炸声在窑洞周围接连炸开，泥土、碎石、硝烟，遮天蔽日地涌过来。

　　但鬼子没冲锋。

　　他们在用火力覆盖，在试探，在消耗，他们不确定沟里有多少人，不敢轻易压上来。

　　黄明缩在沟底，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嘴角却扯起一抹冷弧。

　　拖住了。

　　至少，又多拖了一会儿。

　　他扭头看向文轩，文轩还瘫在地上，眼睛却亮着，死死盯着沟外，手里那副破眼镜框攥得“咯吱”响，像是在攥着谁的脖子。

　　“行啊，书生。”大柱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拍了拍文轩的肩膀，“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嗓子。”

　　文轩没说话，他慢慢坐起来，把眼镜框戴回脸上——虽然没镜片，但他还是戴上了，好像那样能让他看得更清。他推了推镜框，动作很慢，却很稳。

　　然后，他转头看向黄明。

　　“班长，”他声音嘶哑，却不再发颤，“他们还会喊话吗？”

　　“会。”黄明说。

　　“那我……再骂回去。”文轩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黄明看着他，这个戴着破眼镜框、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学生兵，眼睛里此刻没了恐惧，没了迷茫，只剩一股狠劲——跟山猫打猎、大柱扛机枪一样的、不要命的狠劲。

　　“好。”黄明点头，“你骂，狠狠地骂。骂到他们不敢再废话，骂到他们要么滚蛋，要么过来送死。”

　　文轩重重点头，转过身，又趴回沟沿，把嘴凑出去。

　　外面，日军的枪炮声还在继续。

　　而文轩的声音，又一次撕开了漫天硝烟，吼了出去。

　　这次，他没按黄明教的来。

　　他用的，是他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