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日军的炮击总算停了。

　　倒不是打光了炮弹，纯粹是换了打法。

　　掷弹筒不瞎轰了，机枪也改成零星短点射，子弹再也不像泼水似的猛灌，就一下一下敲着沟沿。

　　噗、噗、噗。

　　摆明了是试探、挑衅——我还盯着你们呢。

　　黄明趴在沟底，竖着耳朵听动静。耳朵里的嗡鸣声小了点，外头声音渐渐清晰。

　　永定河流水声、风吹枯草沙沙声，还有……一阵低沉闷雷似的轰鸣，从南边传过来，离得老远，却一直没停，像头巨兽在那边不停折腾。

　　是炮声。

　　不是掷弹筒那种尖利啸叫，是重炮、野炮、山炮混在一块儿，数都数不清，只剩连绵不断的闷响。

　　那是南苑，要么宛平城方向。仗还在打，而且打得比之前更凶。

　　“班长，你听！”大柱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喊。

　　黄明点点头——他怎么可能没听见。

　　这炮声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明镜似的：主力阵地压力太大，日军拼尽全力猛攻。卢沟桥这边不过是侧翼，用来牵制兵力的。

　　可他们五个人的牵制，压根没起多大作用。

　　日军就分了一小队人在这儿耗了一上午，主攻方向一点没耽误。

　　“咱们……”大柱舔了舔干裂冒血的嘴唇，“还守在这儿吗？”

　　黄明没急着回话，抬头望天。

　　太阳亮得晃眼，刺得人睁不开眼。天空蓝得扎心，一丝云彩都没有，干净得过分。

　　这么好的天，根本就不该死人。

　　可再看桥面上，战友尸体被烈日晒得发胀、发黑，招来一群群苍蝇，黑压压覆在上面，嗡嗡直响，看着恶心。

　　“守到天黑。”黄明嗓子哑得厉害，缓缓开口，“等天黑了，找机会撤。”

　　“撤？”小七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班长，咱们……不守了？”

　　“守不住了。”黄明语气平静，“弹药快见底，还有人挂彩。再死守，咱们几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可连长明明说过……”小七急着开口。

　　“连长说死也要死在桥上！”黄明直接打断，转头死死盯着小七，“那你现在就上去，往桥上一躺，等死就行。我回头给你收尸。”

　　小七一下子噎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半天，话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班长，往哪儿撤？”文轩轻声问。

　　黄明伸手指东边：“顺着沟往东，拐弯有条小路，直通大王庙。那边有片林子，钻进去往南走，能回宛平城。”

　　“宛平城……还在咱们手里吗？”文轩又问。

　　“不清楚。”黄明实话实说，“但总比在这儿坐着等死强。”

　　“俺不走！”大柱突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大柱靠在沟壁坐着，左胳膊布条全被血浸透，暗红一片，干了硬邦邦的，跟铁皮贴在肉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可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黄明。

　　“班长，俺不走。”他又重复一遍，声音闷闷的，却透着倔劲儿，“俺答应过连长，死也要死在桥上，俺不能当逃兵。”

　　“这不是逃兵，是战术撤退！”黄明劝道，“留着命，才能再杀鬼子。你现在硬扛，就是白白送命！”

　　“俺不管！”大柱吼着，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俺就是不走！要走你们走，俺留在这儿！”

　　气氛一下子僵住。

　　黄明盯着大柱，大柱也盯着他，谁都没让步。

　　风刮过沟沿，带起一阵尘土，呛得人咳嗽。

　　黄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争没用，吵没用，现在不是内耗的时候。

　　“听着。”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大柱、山猫，“你们要留下，我不拦着。但必须听我一句：别硬拼，别随便露头，躲窑洞或更隐蔽的地方。等到天黑，鬼子以为咱们死绝了，放松警惕，再往东走，去大王庙跟我们汇合。”

　　大柱眼眶泛红：“班长，你……真要走？”

　　“走。”黄明点头，“但不是逃跑，是去找援兵、找弹药，找活路。找到了，立马回来接你们。要是找不到……”

　　他没说完。

　　在场的人都懂——找不到，就是死。不是死在卢沟桥，就是死在赶路的路上。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哪儿都没有安生地方。

　　“班长，你可别骗俺。”大柱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在灰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绝不骗你。”黄明拍他肩膀，“撑到天黑，等着我们。”

　　他又看向山猫。山猫依旧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山猫，留着子弹，专等那些当官的，别浪费在小喽啰身上。”

　　山猫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黄明站起身，掏出最后两颗手雷塞给大柱：“留着防身，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又把自己的三八大盖和剩下子弹递给山猫：“你的枪太旧，用这个，打得准。”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文轩和小七：“咱们走。”

　　文轩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却稳稳站住。

　　小七也爬起来，脸上挂着泪珠，却没再哭出声。

　　黄明最后看一眼大柱和山猫。

　　大柱抹着眼泪，山猫依旧一动不动。

　　他没说保重之类的废话——这种时候，那些话太轻了。

　　配不上卢沟桥，配不上头顶太阳，更配不上他们可能付出的性命。

　　黄明转过身，弓着腰，顺着水沟往东慢慢爬。

　　文轩和小七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可寂静沟里，还是能听见细微声响。

　　爬了十几米，黄明回头。

　　大柱和山猫还在原地，没动。

　　大柱朝他用力挥手，像催他快走，又像盼他早点回来。

　　山猫始终没回头，背影像一块冰冷墓碑。

　　黄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爬。

　　水沟拐个弯，过去是片更深洼地，长满半人高枯草。

　　钻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卢沟桥，看不见大柱和山猫。

　　只有远处炮声还在轰鸣，从南边传来，像大地在痛苦哀嚎。

　　黄明爬出洼地，躲在乱石堆后停下，大口喘气。文轩和小七也跟上来，趴在一旁呼哧呼哧喘。

　　“班长，咱们真去找援兵吗？”小七小声问。

　　黄明没说话，抬头望刺眼太阳，又看向南边。炮声还在，却好像稀疏些、远了些。

　　“先找地方躲起来，等天黑。”

　　“那大柱哥和山猫哥……”

　　“他们只能靠自己，咱们也是。”黄明打断，语气冷得很。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突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手掌心湿乎乎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再也没回头看卢沟桥方向，转身，朝着东边那片灰扑扑、光秃秃的林子，一步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