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宗万仞仙山之上,云气常年如练缠绕,峰峦叠嶂间偶有灵禽振翅,划破长空一声清唳。
宝月立在宗主御极真人的主殿之前,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形尚显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湖畔一株不弯不折的青竹。手中托着一枚莹白如玉的丹丸,丹体流转着温润月华,药气清醇却不张扬,正是那枚历经万难才求得的补天丹。
“宗主,此丹可助上官龙师兄重塑经脉,复归修为。”
宝月声音清浅,不卑不亢,指尖稳稳托着丹丸,没有半分邀功之态,亦无丝毫不舍之情。
高座之上,御极真人垂眸一瞥,目光落在那枚补天丹上,又淡淡扫过阶下立着的少女。此女入山门不过数载,修为尚浅,却能在宗门最棘手的难题之中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寻回救命仙丹,救回宗门未来最有可能撑起重任的天才弟子,心性之稳、胆魄之坚,远胜同侪无数。
宗主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笼罩整座云殿:“你不负宗门,宗门亦不负你。”
话音落下,三道灵光自真君袖中缓缓飘出,落在宝月面前。
第一样是一块通体幽蓝、隐生符文的仙铁,触手微凉,灵气凝练如实质,乃是淬炼兵刃的上佳材料;第二样是一枚样式古朴、毫无雕饰的墨色戒指,神念一探便知其内乾坤广阔,足足有数丈方圆,乃是世间罕见的极品储物法宝;第三样则是一道流光婉转的玉梭,形制小巧,灵气充沛,赫然是一件中品御物法宝,催动之后可踏空而行,速逾奔雷。
“仙铁拿去磨砺你的兵刃,储物戒便赐你随身所用,玉梭供你赶路代步、应急脱身。三者皆为奖赏,你且收下。”
宝月心中微震,却并未失态,只是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静:“弟子谢宗主厚赐。”
她没有多言,也没有故作推辞,清玄宗规矩向来如此,赏罚分明,受之无愧便坦然收下,不必虚礼矫饰。将三样宝物小心收起,她再行一礼,转身缓步退出主殿,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从头到尾未有半分喜色外露,亦无半分骄矜之态。
出了云殿,山风拂面,宝月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极品储物戒指、中品御物法宝、可铸神兵的仙铁,这等赏赐,便是宗门内许多元婴长老都未必能轻易获得,她一个筑基修士一朝握于手中,说心中毫无波澜是假的。可她更清楚,财不露白,器不张扬,在这藏龙卧虎、人心难测的仙门之中,越是重宝,越要藏得深、守得稳。
她没有先回月湖竹屋,而是径直转向了石林峰。
石林峰乃是清玄宗唯一供弟子淬炼兵刃之地,峰上奇石林立,灵气锋锐,最宜锻兵铸器。宝月寻了一处无人的石台,将那柄陪伴自己多时的横刀取出。
此刀并非什么名兵利器,只是她初入仙途时以普通灵铁所铸,刀身宽厚,形制朴素,无华纹,无巧饰,唯有刀刃锋利,用得久了,早已与她心神相通。此刻她将那块宗主所赐仙铁取出,以自身灵气缓缓温养,引石林峰地火相融,一点点将仙铁熔入刀身。
过程并不急促,她沉心定气,不急不躁,每一道符文、每一层肌理都细细打磨,不追求速成,只追求刀与己合、铁与灵合。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发丝被山风微微拂动,她眼中只有刀身,只有灵气流转,只有兵刃与自身的共鸣。不知过了多久,地火渐熄,横刀静静悬于半空,刀身比原先更沉、更凝、更稳,幽光内敛,不再有外露的锋芒,却多了一股可劈山断流的沉厚之力。
宝月伸手握住刀柄,只觉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力量自刀身涌入体内,与自身灵气浑然一体。
“往后,依旧并肩而行。”
她轻声对刀而言,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长久相伴的默契。
收刀入鞘,她转身离开石林峰,一路御使那枚刚得的玉梭,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影,在云层之下无声掠过。玉梭之力果然非凡,脚下风驰电掣,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却稳如平地,毫无颠簸,比她以往飞行要轻快数倍。有此宝在身,日后远行、避祸、赶路,都多了一份极大的保障。
不多时,月湖已在眼前。
湖面依然如一汪明镜,湖畔翠竹成片,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宁静得能听见湖水轻拍岸石的声音。宝月落在自己那间简陋竹屋之前,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墙角堆着几卷经书,另一边则是简易的厨房,除此之外再无多余之物。
她将那枚极品储物戒指取出,指尖抚过戒面古朴的纹路。此宝价值连城,一旦外露,必惹来无数觊觎,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她环顾四周,最终在竹屋最深处一面墙前停下,以指尖灵气轻轻一点,墙面无声裂开一道暗格。
她将储物戒指小心放入其中,再以一层淡淡的自身灵气禁制封住,外表看去与普通竹墙毫无二致,便是金丹修士不刻意细查,也难以察觉其中隐秘。
宝物不必时时佩戴在身,藏于安心之处,需用时再取,方是长久之道。
处理完一切,宝月才缓步走向上官龙所在的雷霄峰。
彼时补天丹已入体多日,药力缓缓化开,将他碎裂的经脉一点点重铸,枯竭的丹田一点点滋养。曾经意气风发、锋芒逼人的宗门天才,在经历过从云端跌落泥沼、几乎沦为废人的惨痛之后,整个人气质已然大变。
他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平静的山川,腰间长剑许久未曾出鞘。
曾经的他,剑光能照亮半座仙山,意气之盛,无人可挡;如今的他,眉眼间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沉敛,连周身灵气都变得温润厚重,不再如利剑出鞘,反倒如深潭藏波。
听见脚步声,上官龙缓缓回头,看见宝月,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谢意。
“师妹!你怎么来了?”
“师兄身子如何了?”宝月微微点头。
“多亏了你那枚补天丹。”上官龙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历经劫难后的沙哑,“我的人生,是你救回来的。”
宝月轻轻摇头:“同门互助,分内之事,师兄不必挂怀。更何况,师兄曾对我有救命之恩。”
上官龙没有再多说感激之语,有些恩情,不必言表,记在心里便够。他望着湖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经此一难,我才明白,往日锋芒太盛,并非真强。剑出鞘太久,只会先折于人前。”
他抬手轻轻按住腰间剑柄,指尖微微用力,却终究没有拔出。
“我打算闭关。”
“师兄想清楚便好。”宝月语气平静,没有劝阻,也没有鼓动。
“不修锐气,修静心。”上官龙目光缓缓变得坚定,“不求出名,只求稳固。”
说罢,他站起身,对着宝月微微一拱手,没有再多言,转身步入自己的房舍,关门落锁,布下闭关禁制。
自此五年,清玄宗内再无人听闻上官龙之事,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才弟子,就此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潜心闭关,不问世事,不收剑光,不耀锋芒。
宝月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到自己的月湖竹屋。
一切尘埃落定,赏赐收好,兵刃重淬,宝物深藏,师兄经脉修复,她也终于可以沉下心,走自己的路了。
她没有急于外出游历,也没有参与宗门内的无谓纷争,更没有因得到重宝而心生浮躁。自那一日起,月湖峰的竹影之下,便多了一个常年静坐、常年练刀的身影。
清晨,她在湖畔吐纳天地灵气,引清露入体,洗练经脉;
白日,她持刀静立,一遍又一遍演练最基础的刀式,不追求花哨,只追求扎实、沉稳、如一;
夜晚,她静坐竹屋之内,闭目凝神,温养丹田,打磨道心,让灵气一点一滴、一层一层稳步攀升。
没有惊天动地的突破,没有突如其来的奇遇,没有旁人瞩目的风光。
只有日复一日的沉修,年复一年的坚守。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湖畔翠竹枯了又青,青了又枯,湖水解冻又冰封,花开了又落。
时光无声流淌,一去便是整整五载。
五年间,宝月极少离开月湖峰,极少与人争执,极少显露修为。
她像一株默默生长的青竹,扎根于月湖之畔,不与群芳争艳,不与高树比高,只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静静汲取灵气,默默壮大自身。
五年后的某一日。
月湖竹屋之内,灵气忽然微微一荡,并非狂暴汹涌,而是如春水漫过堤岸,温润、平和、沉稳、扎实。宝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灵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成往日的清浅平静。
筑基五层。
不疾不徐,不骄不躁,一步一个脚印,稳稳抵达。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活动了一下指尖,握了握腰间的横刀。刀身微震,发出一声低沉而安稳的嗡鸣,与主人的气息完全相融。
便在此时,雷霄峰上官龙紧闭了五年的门扉,缓缓推开。
上官龙缓步走出,一身黑衣,身形比五年前更加挺拔,周身灵气浑厚如渊,气息内敛,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上官龙轻轻抬手,灵气自指尖流转而过,温润而厚重,再无半分锐利逼人之气。
“金丹五层。”
他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五年前,他重伤濒近,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五年后,他闭关沉修,敛尽锋芒,一跃而至金丹五层。
五年光阴,两室静修,一人刀藏锋,一人剑归鞘。
就在宝月筑基五层这天晚上,她又睡了,她的太清师傅来找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