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正斜斜穿过狭小的玻璃窗,在满是工具与旧钟表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是顾天闻了十几年的熟悉气息。
王正神色少见地凝重,望着顾天道:“对,你的身世。”
顾天强装镇定,在板凳上坐下,指尖却不自觉蜷缩起来:“王叔,你不是一直说我是孤儿吗,难道不是?”
铺子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顾天脸上的平静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抗拒,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生硬又决绝:“再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不想知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时叔在一旁急得开口,眉头拧成一团,“那是你的亲生父母,血脉相连,你怎么能连问都不想问?”
“亲生父母?”顾天猛地站起身,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们当年抛下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血脉相连?我在老街被人指着鼻子骂孤儿,在学校被人欺负、被排挤,最后连书都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他红着眼眶,看向眼前两位待他如亲生孩子一般的长辈,语气坚定得近乎固执:“我在老街活了十几年,你们、陈阿婆,早就跟我的亲人没两样。那些从未尽过一天责任的人,我没必要知道,也不想认!”
唐晓棠听得瞠目结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浪荡不羁、谈笑风生的男孩,竟然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一番激烈的争执后,顾天再也不愿多待一刻,转身猛地拉开木门,沉重的门板被摔得发出一声闷响。他带着满心的烦躁与酸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老街的巷弄里。
唐晓棠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心头一紧,连忙转头对时叔和王叔轻声道:“叔,我去看看他,你们别担心。”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叹气,轻轻点了点头。唐晓棠顺手拿起顾天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追了出去。
青石板路被余晖晒得温热,顾天走得飞快,却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唐晓棠没有急于上前打断他,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安安静静地陪着。直到他脚步渐渐放缓,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她才快步上前,将外套递到他面前。
“风有点凉,穿上吧。”
顾天沉默地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攥在手里。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老街,没有多余的话语,可这份沉默却并不尴尬,反倒像一股温柔的力量,慢慢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究绷不住了。顾天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沙哑得厉害,缓缓说起了那些从未对人细说过的过往。从小寄人篱下的不安,被同龄人嘲笑的委屈,打架斗殴后的叛逆,最终辍学的迷茫……那些不为人知的酸楚,一字一句,都砸在唐晓棠心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让他知道有人在认真倾听。
一路无言,两人慢慢走到了顾天租住的小屋。
“进来坐会儿吧,不好意思,好好一顿晚饭,被我搞成这样。”顾天推开斑驳的木门,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连按两下,屋内却依旧一片漆黑。“停电了。”他轻声说道,“你等一下,我找找蜡烛。”
“我跟你一起找,快一些。”唐晓棠说着,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屋内的角落翻找起来。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粗糙的器物,她弯腰拿起,竟是一盏布满灰尘的旧煤油灯。
她轻轻拂去灯身上的积灰,拧开灯盖一看,里面竟还剩小半盏灯油。唐晓棠摸出兜里随身带的火柴,轻轻一划,橘红色的火苗倏地窜起,昏黄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小屋的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柔和地投在墙上。
可就在灯火亮起的那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轻轻摇曳的火苗,竟骤然静止,像一幅被定格的画,纹丝不动。窗外隐约传来的老街人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在同一秒彻底消失,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甚至门口垂落的布帘,都在这一刻僵住,不再有半分晃动。
顾天浑身一僵,那种独属于他的、对执念与时间碎片异常敏感的直觉,在心底疯狂预警。他没有看见任何诡异的画面,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陌生而沉重的情绪,猛地涌入心底。
是绵长的等待,是温柔的牵挂,是藏了一辈子的不舍,还有一段被时光牢牢困住、再也走不出去的深情。
他忽然明白,这盏灯根本不是普通的旧物。
这是房东年轻时留下的,可房东明明早已不在国内。
几十年前,房东也曾在这间小屋里,与心爱之人伴着这盏灯火轻声细语,许下过相守的诺言。后来世事无常,房东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归来。那人便守着这盏灯,等了一年又一年,最终带着满心遗憾离开,只把这盏灯和一段未竟的爱情,永远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灯火昏黄,映着唐晓棠温柔的侧脸,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全然未觉刚才的异常。
顾天看着眼前的她,又看向那盏静静燃烧的煤油灯,心底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房东的心上人等了一生,终究没能等到房东回来。
而他,在被遗弃十几年后,却在老街遇见了真心待他的亲人,遇见了眼前这个愿意安静听他诉说委屈的女孩。
两段时光,两份情愫,在这盏灯火下悄然重叠,遥遥呼应。
火苗终于恢复了轻轻的摇曳,窗外的声响也渐渐回归,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顾天望着唐晓棠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唐晓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