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狭小的屋子烘出一片暖意，也把周遭的旧家具、斑驳墙面，都染成了一层温柔的橘黄。顾天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陪自己一路走回来的女孩，方才在修表铺里翻涌的委屈与烦躁，竟在这方寸灯火里，一点点沉淀了下去。
他从小在老街摸爬滚打，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心事，习惯了用浪荡不羁掩饰心底的不安。鲜少有人愿意靠近他，更别提安安静静听他说那些不堪又心酸的过往。可今晚，唐晓棠就这么陪着他，不追问、不怜悯，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像一道意外闯进来的光。
一时间，他竟看得有些失神。“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唐晓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顾天眼底还凝着灯火映出的柔光，一时竟忘了挪开视线。
唐晓棠被他盯得心头乱跳，索性一横眼，拿出平日里那股桀骜劲儿，凶巴巴地开口：“你瞅啥？信不信本小姐把你眼睛给你抠出来！”
顾天这才回过神，轻笑一声，故作轻松地调侃：“没什么，就是感觉你这大小姐来了，我这屋里顿时蓬荜生辉了。”
“真没想到啊，你这小屋收拾得还挺干净的嘛。”唐晓棠点着煤油灯，四下打量着。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顾天眉梢微挑，应了声：“谁啊？”
门外立刻传来房东的声音，带着几分着急：“是我，房东。小天，这儿是不是也停电了？楼上用电太多，好像把保险丝给烧了，我过来看看情况。”
顾天应了声“进来吧”，房门被推开，黄东走了进来。他目光下意识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唐晓棠身上，笑道：“呦，你小子带女朋友回来了，可以啊。”
目光随之一顿，落在了那盏昏暗的火光上。
那是他年轻时留下的旧东西，他自然认得。
只是此刻灯被点亮，昏黄的火光微微晃动，让他莫名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模模糊糊的，抓不真切。
“哟，居然还找出这盏老灯来了啊。”房东笑了笑，语气平常，完全是正常串门的样子，“行，我看一眼屋里线路没啥事就行，等会儿修好保险丝，电应该就来了。”
他随口打量了两眼，没多逗留，又叮嘱了两句注意用电安全，便转身匆匆出去，继续挨家挨户查看。
房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顾天和唐晓棠两个人，以及一盏静静燃烧的煤油灯。
唐晓棠恶狠狠掐着顾天胳膊上的肉，等房东一走，立马笑着瞪他：
“你这房东还挺负责啊，保媒拉纤的活儿也管？
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你也不知道解释一声？
本姑娘来一趟海城，清白全毁在你和这条老街里了！”
顾天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盏灯，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刚才时间凝固的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沉甸甸的情绪，像一段被藏了很久的心事，被这灯火轻轻勾了出来。
而这盏灯，明明只是房东年轻时候留下的一件普通旧物。
唐晓棠见顾天半天不吭声，只是盯着煤油灯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本姑娘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灯有什么好看的。”
顾天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灯有点年头了。”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灰都那么厚，一看就是老物件。”唐晓棠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烫的灯罩，“没想到现在还能用，还挺神奇的。”
她说话的时候，火苗在灯罩里轻轻一跳，屋里的光影也跟着晃了晃。
顾天望着那团小小的火光，刚才那一瞬间被定格的时间、突然涌进心底的沉重情绪，又一次在心头掠过。
不是鬼怪，不是灵异，更像是一段被时光压得很深的情绪残影。
而这盏灯，就是钥匙。
“对了，”唐晓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他，眼神软了不少，“刚才在铺子里，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顾天指尖微顿，没有回避，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从来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可是今天晚上，王叔和时叔突然主动跟我说我的身世，我一下子接受不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他们突然、突然主动提身世，难道……”
顾天猛地抬头，看向她。
唐晓棠一愣，看着顾天：“怎么了？你又想起什么了？”
顾天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唐晓棠沉默了一下，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以后有什么心事想说的，都可以讲给我听。”
昏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野气，多了几分少见的认真与柔和。
他心头猛地一烫，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房东的声音，隔着门板喊了一句：
“小天，保险丝修好了啊！马上就来电了！”
话音刚落，“咔嗒”一声，头顶的白炽灯骤然亮起，雪白的灯光瞬间铺满小屋，刺眼又真实。
桌上的煤油灯，一下子显得黯淡多余起来。
唐晓棠下意识伸手就要去吹：“有电了，那我把灯灭了。”
“别！”
顾天几乎是脱口而出。
唐晓棠手一顿，奇怪地看向他：“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不就是一盏破灯而已。”
顾天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淡淡解释：
“先别吹，放着吧，万一再停了。”
唐晓棠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点点头收回手：“也行，听你的。”
白炽灯亮着，煤油灯也亮着。
一冷一暖，两束光在屋子里交错。
顾天看着那盏依旧燃烧的旧灯，心里很清楚。
电来了，灯不用再点了。
可那段被灯火唤醒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旧事，
才刚刚开始，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