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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是谁

时间不走了 梅梢峰 3071 2026-05-06 18:44

  旧厂区的空气里,再也没有翻涌的灰白色执念雾气,连此前始终萦绕不散的、带着遗憾的阴冷感,也随着苏念秋的声音消散,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午后的阳光穿透残破的玻璃窗,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碎金似的铺了一地。唐晓棠站在空荡荡的工会广播室里,指尖还残留着老式留声机外壳温热的余温,那温度像是母亲跨越二十年时光,终于落在她手背上的、迟来的触碰。

  母亲的遗言彻底落下的那一刻,她心底那块沉甸甸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被完完全全搬开了。

  从记事起,她就活在“没有妈妈”的空缺里。父亲绝口不提过往,旁人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着她,她只能抱着母亲留下的旧怀表和信,守着一份模糊的思念辗转难眠,甚至一度以为,母亲的离开是因为怨恨,是因为不想要她。可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懂了母亲藏在时光里、从未说出口的牵挂与爱意。

  她再也不用背负那份本就不属于自己的愧疚,再也不用困在“妈妈为什么不要我”的执念里苦苦煎熬。

  “都结束了,没事了,我们走。”顾天站在她身侧,没有多余的安慰,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稳稳的、能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

  唐晓棠回头,眼眶依旧泛着淡淡的红,眼角还沾着没擦干的湿意,脸上却扬起了一个坦荡又轻松的笑。那是顾天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毫无防备,像卸下了一身铠甲的小姑娘,眼里亮得盛着光:“嗯,结束了。”

  顾天看着她,眼底掠过万千情绪。从最开始她骑着机车闯进老街,一身桀骜满身是刺,到后来两人结伴闯旧厂区,他看着她从紧绷到脆弱,再到此刻的释然,眼底最初的警惕与疏离,早就变成了熟悉与温和。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自然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猫。

  “走,回老街,时叔和王叔肯定早就回去了。”顾天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侧头冲她挑了挑眉,“顺便,带你看看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让你见识见识老街第一混子的地盘。”

  唐晓棠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弯了弯眼,乖乖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风穿过厂区破旧的窗户,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像是一场迟了二十年的、郑重的告别。

  这是最后一声属于执念的风。

  从此以后,这片荒废了二十年的旧厂区,终将恢复本该有的平静,再没有定格在3:10的钟表,再没有无休止循环的时光,再没有化不开的遗憾与牵绊。

  ……

  两人并肩走在回老街的路上,傍晚的晚风轻柔地拂过来,带着路边野草的清香气。风掀起唐晓棠的短发,几缕发丝贴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心头是长这么大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踏实。

  顾天双手插在裤兜里,一路上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在路面上滚出咕噜噜的轻响,彻底变回了老街里那个散漫随性的少年模样。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从记事起就在这条路上跑闹、长大,可此刻,他却觉得脚下的路格外不一样。从前,他只当老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是个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可现在,看着身边笑着的唐晓棠,想着修表铺里等着他的时叔和王叔,想着老街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街坊,他才真切地觉得,这里是他的根。

  “哎呀顾天,还有多远啊,我走不动了。”唐晓棠停下脚步,微微嘟着嘴,不满地皱起眉头。今天为了闯旧厂区穿了硬底靴子,走了这么久,脚早就磨得发疼了。

  “嗯?这就走不动了?”顾天回头看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逗她,抬手指着前方的路灯,一本正经地忽悠,“快了快了,你看,前面不就是老街口小赵的烤串摊子嘛,香得很。”

  “哪有啊?”唐晓棠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使劲朝着他指的方向张望,还下意识嗅了嗅,视线里只有一排排亮起来的路灯,哪有什么烤串摊子。等她反应过来回头看,顾天早就笑着跑出去老远,身影都快融进路灯的光影里了。

  “好你个顾天,又骗本小姐!”唐晓棠气呼呼地跺了跺脚,眉眼间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提起裙摆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

  等她气喘吁吁追到老街口,果然看见顾天正站在烤串摊前,美滋滋地等着刚烤好的肉串。摊主小赵一边翻着烤串,一边笑着打趣他:“你小子,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吃烤串?”

  “怎么跟你天哥说话呢,老规矩,十串羊肉,少放孜然,上次放多了咸得慌。”顾天没接小赵的打趣,扬着嗓子喊。

  “小赵,多放点!我喜欢吃孜然多的,再多加两勺辣!”唐晓棠追了上来,往他身边一站,抬着下巴撇了顾天一眼,那眼神明晃晃的——小样,本小姐还拿捏不了你了?

  顾天无奈地笑了笑,冲小赵补了句:“行,听她的,一半正常,一半多放孜然加辣。”

  小赵笑着应了,手里的签子翻得飞快,炭火滋滋响着,肉香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是老街最熟悉的烟火气。

  两人拎着热乎乎的烤串,慢悠悠走到了时记修表铺门口。

  铺子里的木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推开门进去,墙上那口八角挂钟依旧稳稳当当地挂着,黄铜的钟摆匀速晃动,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声音干净而坚定。

  它再也不会无故定格在3:10,再也没有半分诡异的气息,只是一口普普通通的、陪着老街走过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老钟。

  时叔坐在木桌前,正慢悠悠地擦拭着手里的修表工具,动作平缓柔和,桌角放着的,是顾天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套老工具。王正拎着一瓶白酒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两个小酒杯,眉宇间彻底褪去了积压了十几年的沉重与压抑,满是卸下重担的轻松。

  “回来了。”时叔抬眼看到门口的两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暖意。

  “嗯。我给你们带了点下酒菜。”顾天把烤串放在桌上,笑嘻嘻地道。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正先笑了一下,抬手摆了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先坐,我和时叔有事和你说。”

  时叔默默放下手里的抹布,缓缓站起身,指着桌旁的凳子,声音低沉:“坐吧。”

  唐晓棠安静地坐在顾天身边,悄悄伸出手,握紧了他放在桌下的手,用自己的温度给他无声的支撑。她不知道他们二人要和顾天说的是什么,却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顾天埋藏了十几年的人生谜团,终将被揭开,他也将第一次,走向真正的自己。

  顾天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却被王正抢先一步。

  “干嘛啊,搞得我都紧张了,你们一个个……”顾天还在强装轻松地笑。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王正语气严肃,一字一顿。

  “我……我的身世?”顾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修表铺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沉重压抑。

  王正重重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时叔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怀念,还有藏了十几年的沉重。

  屋外的晚风轻轻吹过老街的青石板路,带起一丝细碎的声响,掀得木门轻轻晃了晃。

  这一刻,所有的温情释然,所有的岁月静好,都被彻底推到了一旁。

  属于顾天的,尘封了十几年的身世秘辛,终于要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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