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BJ游
元旦过后,林枫和明菜没有急着回香港。
周怀民说“明天还有事”,结果第二天一早又打来电话,说那事不急,让他们先在BJ玩几天。
“难得来一趟,总得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吧?不然回去人家问你去BJ去了哪儿,你说在酒店睡了三天?”
林枫觉得这话有道理。
明菜更不用说,她早就想逛BJ了。
周怀民安排了一个年轻人来当司机兼导游。
小伙子叫张伟,二十五六岁,BJ本地人,个子不高,圆脸,眼睛不大但很精神。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里面套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脚踩一双黑色棉鞋,看着普普通通,但往那儿一站,腰背挺得笔直。
“林同志,中森同志,周同志让我来的。”他说话不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当兵出身的。
林枫跟他握了握手:“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张伟说完这句,就没话了。
他拉开车门,等两人上车,然后坐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明菜在后座小声对林枫说:“这个司机好安静。”
林枫也小声回她:“嗯,不像贤哥。”
明菜笑了。
车子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张伟忽然开口了。
“中森同志,你昨晚那首歌我听了。”
明菜愣了一下:“你也看了晚会?”
“看了。我们单位组织看的。”张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媳妇儿说你唱得好。”
明菜被这声“媳妇儿”逗笑了:“谢谢,你媳妇儿也看了?”
“她本来不看,我说今晚有日本姑娘唱歌,她就看了。”张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林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不像表面上那么闷。
第一天,张伟带他们去了北海公园。
一月份的北海,湖面结了冰,白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但阳光很好,照在白塔的砖石上,泛着淡淡的光。
明菜穿着厚大衣,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湖边,看着冰面上有人在滑冰,眼睛瞪得圆圆的。
“枫哥哥,这个湖上可以走人?”
“可以,冻实了。”
“我们也能下去吗?”
林枫转头看张伟。
张伟点点头:“能,有租冰鞋的,就在那边。”
明菜兴奋地拉着林枫往那边跑。
张伟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
租冰鞋的地方是个简陋的棚子,墙上挂着几排冰鞋,鞋带磨得发白,刀刃上有锈迹。
看摊的大爷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打盹,被张伟喊醒,眯着眼睛看了看林枫和明菜,慢吞吞地找尺码。
明菜穿上冰鞋,扶着林枫的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她在日本学过滑冰,但那是室内的,冰面比这个平整得多。
湖面上的冰有裂缝,滑起来咯噔咯噔的,她紧张得两只手死死攥着林枫的胳膊。
“放松,别攥那么紧。”林枫说。
“我松不了!”明菜的声音都在抖。
张伟站在岸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在冰上歪歪扭扭地滑。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中森同志,你身体往前倾,别往后仰。往后仰容易摔。”
明菜试着往前倾了倾,果然稳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张伟一眼:“张同志,你也下来滑?”
张伟摇摇头:“我不了,我给你们看着鞋。”
林枫注意到,他说“看着鞋”的时候,嘴角又翘了一下。
滑了大概一个小时,明菜的鼻子冻得通红,但整个人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她拉着林枫在冰面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摔了一跤,屁股着地,坐在冰上笑得直不起腰。
林枫伸手拉她,她不肯起来,仰着头看天,嘴里嘟囔:“BJ的冰好硬。”
林枫哭笑不得:“哪儿的冰不硬?”
明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才把手递给他。
张伟站在岸边,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从北海公园出来,张伟带他们去了一家胡同里的小店吃午饭。
店不大,几张木头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就在门口,大铁锅里炖着肉,热气腾腾的。
“这是BJ最地道的炸酱面。”张伟说,“比那些大饭店的好吃。”
林枫和明菜各点了一碗。
面端上来,碗比脸还大,酱是深褐色的,上面撒着黄瓜丝、豆芽、青蒜。
明菜拌面的时候手劲小,筷子搅不动,林枫接过去帮她拌。
张伟坐在对面,自己也要了一碗,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明菜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张伟点了点头,继续吃面,但那个翘嘴角又出现了。
下午去了颐和园。
冬天的颐和园人不多,昆明湖也结了冰,远处的万寿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长廊里的彩绘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黯淡,但那些故事还在——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一幅一幅,像是凝固的时间。
明菜走在长廊里,仰着头看那些彩绘,脖子都酸了。
“枫哥哥,这些画有多少幅?”
林枫不知道,转头看张伟。
张伟想了想:“一万四千多幅。”
明菜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数过?”
“不用数,书上有。”张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枫注意到,他路过每一幅画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
走到佛香阁下面,明菜看着那一级一级的台阶,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林枫跟在她后面,张伟跟在最后面。
爬到一半,明菜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张伟——他气都不喘,脸上连汗都没有。
“张同志,你不累吗?”明菜问。
“不累。”张伟说,“我以前在部队,负重跑十公里。”
明菜看了林枫一眼,林枫耸耸肩。
他早就猜到了——腰背挺直、说话简洁、做事利落,不是当过兵就是还在服役。
爬到佛香阁顶上,整个昆明湖尽收眼底。
湖面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远处的西山在天边画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明菜站在栏杆边,风吹得她的围巾飘起来,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忽然说了一句日语。
林枫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看。”
张伟站在后面,没有上前。
他靠在柱子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张伟带他们去了天安门广场。
车停在广场边上,明菜一下车就愣住了。
广场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快也要十几分钟。
英雄纪念碑矗立在广场中央,纪念堂在它后面,大会堂和革命历史博物馆分列两侧,灰白色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明菜站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城楼上那张巨大的画像上。
“那就是……”
“嗯。”林枫说。
明菜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张伟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介绍,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分钟,明菜忽然说:“我们拍张照片吧。”
林枫从包里拿出相机,张伟接过去:“我来拍。”
林枫和明菜站在广场中央,背后是城楼。
张伟举着相机,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他说。
林枫和明菜换了个位置,他又拍了一张。
拍完,张伟把相机还给林枫,说了一句:“拍得不好别怪我。”
林枫翻看了一下照片,构图很讲究,光线也用得好,一点都不像第一次用这个相机。
“你学过摄影?”林枫问。
张伟沉默了一秒,说:“以前在部队,宣传科的。”
林枫点点头,没有多问。
接下来是故宫博物院。
从午门进去,穿过金水桥,走过太和门,眼前豁然开朗——太和殿的广场大得让人想跑步。
明菜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太和殿的屋顶,嘴巴微张。
“皇帝就坐在这里面?”她问。
“对。”林枫说,“那是龙椅。”
明菜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比电视剧里的大。”
张伟在旁边接了一句:“电视剧是假的布景,这个是真的是。”
明菜转头看他,笑了:“张同志,你说话好实在。”
张伟面无表情:“我妈也这么说。”
林枫笑出了声,明菜也笑了,笑得弯下腰。
故宫太大,逛了一上午才逛完中轴线。
明菜的腿走酸了,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不肯起来。
张伟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壶递过去:“喝点水。”
明菜接过来,发现水壶是温的。
“你一直带着热水?”
张伟点点头:“天冷,喝凉的胃不舒服。”
明菜捧着水壶,看了林枫一眼。
林枫看懂了她那个眼神——这人看着闷,其实心很细。
第三天,张伟带他们去了八达岭长城。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从市区一路往西北。
路上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山上的树掉光了叶子,灰褐色的山坡上,长城像一条巨龙,蜿蜒在山脊上。
明菜趴在车窗边,远远地看到长城,哇了一声。
“好长。”她说。
林枫说:“万里长城,当然长。”
明菜想了想:“一万里的墙?怎么建的?”
林枫看了一眼张伟。
张伟开着车,没有回头,但接了一句:“一砖一瓦,人背上去的。”
明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到了长城脚下,风比市区大得多,吹得人脸都僵了。
明菜把围巾裹了好几层,只露出一双眼睛,跟着林枫往上爬。
长城上的台阶高低不平,有些地方陡得需要手脚并用。
明菜爬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喘,扶着城墙休息。
张伟跟在后面,一步一个台阶,稳稳当当,呼吸均匀。
“张同志,你以前来过吗?”明菜问。
“来过。”
“来干嘛?”
张伟沉默了一下,说:“陪外宾。”
明菜忽然又问了一句:“那枫哥哥算外宾吗?”
张伟想了想:“不算。”
明菜点点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一个烽火台,明菜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她靠着城墙,看着远处的山峦,风把她的围巾吹得乱飘。
林枫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
“枫哥哥,”明菜忽然说,“古人为什么要修这么长的墙?”
“挡敌人。”林枫说,“北边的游牧民族,骑马南下,没有这道墙挡不住。”
明菜想了想,又问:“那现在还有用吗?”
林枫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站在烽火台的另一边,正看着远处,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现在不是墙在挡。”林枫说,“是人在挡。”
明菜没听懂,但也没有再问。
从长城回来,张伟带他们去了王府井。
街上人来人往,比前两天的景点热闹得多。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张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确认他们跟上没有。
路过一个卖小吃的摊子,明菜停下来,看着招牌上的字,念不出来:“豆……豆什么?”
林枫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动。
“豆汁儿。”他说。
“豆汁儿是什么?”明菜好奇地问。
张伟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又看了一眼林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某种默契瞬间达成。
“BJ特产。”林枫一本正经地说,“来BJ必须喝,不然等于没来过。”
明菜将信将疑:“真的?”
张伟点点头,表情严肃:“真的,老BJ都喝这个。”
明菜看看林枫,又看看张伟,觉得这两个人应该不会骗她,于是说:“那我要喝!”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听到有人要喝豆汁儿,立刻舀了一碗,配上几个焦圈和一碟咸菜丝,端过来。
那碗豆汁儿灰绿色的,冒着热气,闻着有一股酸酸的、说不清的味道。
明菜接过来,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她抬头看林枫,林枫正看着她,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她又看了看张伟。
张伟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光。
明菜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期待”到“疑惑”到“惊恐”到“绝望”的全过程。
嘴里的豆汁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咽了下去,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
林枫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张伟也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但没发出声音。
明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反应过来——她被耍了。
“你们两个——!”她举起碗,作势要泼,林枫赶紧按住她的手,“别别别,这碗还要钱呢!”
明菜气得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林枫追上去,拉着她的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那是BJ特产,但确实不好喝,很多人喝不惯。”
明菜瞪着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豆汁儿酸的。
“你故意的!”她控诉。
林枫点头:“对,我故意的。”
明菜更气了,抬手就要打他。
林枫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笑着说:“回去请你吃烤鸭,全聚德的。”
明菜挣扎了一下,没挣开,闷闷地说:“三只。”
“一只。”
“两只。”
“一只半。”
“成交。”明菜推开他,脸上还有没退的红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张伟站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豆汁儿,正慢悠悠地喝着。
看到林枫和明菜看过来,他放下碗,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挺好喝的。”
明菜瞪了他一眼:“张同志,你也是坏人。”
张伟沉默了一秒,说:“我妈也这么说。”
林枫和明菜同时笑了。
那天晚上,张伟真的带他们去了全聚德。
烤鸭是现烤的,师傅推着小车到桌前,一片一片地片,刀工利落,鸭皮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明菜用薄饼卷了鸭肉、黄瓜丝、葱丝,蘸了甜面酱,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
林枫看着她吃得满嘴油的样子,笑了。
张伟坐在对面,自己卷了一个,吃得不紧不慢,偶尔喝一口啤酒。
“张同志,你这几天不回家,你媳妇儿没意见吗?”明菜忽然问。
张伟放下啤酒杯,想了想:“她习惯了。”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年。”
“有孩子吗?”
张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没。”
明菜没有追问。
林枫看了张伟一眼,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张伟开车送他们回酒店。
车停在门口,林枫和明菜下车,张伟没有熄火,只是从车窗里探出头:“明天几点的飞机?”
林枫说:“上午十点。”
“那我八点半来接你们。”
“好。”
张伟点了点头,摇上车窗,车子缓缓驶离。
明菜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说:“枫哥哥,张同志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枫想了想,说:“他以前是军人。”
“我知道。我是说,他为什么不留在部队了?”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些事,不问比较好。”
明菜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转身走进酒店。
电梯里,明菜忽然说:“枫哥哥,明天就要回香港了。”
“嗯。”
“有点舍不得。”
林枫低头看她:“舍不得BJ?”
明菜想了想,说:“舍不得这几天。”
电梯到了,门打开。林枫牵着明菜走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长一短。
明菜忽然说:“枫哥哥,回去以后,我们还能喝到豆汁儿吗?”
林枫愣了一下:“你还想喝?”
明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想。但我想记得那个味道。”
林枫看着她,也笑了。
“好,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