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晚会的节目播出了。

　　那个年代，全国能收到电视信号的观众几乎都守在电视机前。

　　城市里的单位大院、工厂宿舍，农村里的公社大院、供销社门口，只要有电视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林枫和明菜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我的中国心》和《明天会更好》这两首歌，第二天就上了《人民日报》的文化版。

　　报道不长，但标题很醒目——“香港歌手林枫、日本歌手明菜在元旦晚会上演唱爱国歌曲，观众反响热烈”。

　　消息传得快，北京街头的音像店比报社还快。

　　早上八点不到，王府井那家唱片店门口就排起了队。

　　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跺着脚等开门。

　　店员从里面拉开卷帘门，吓了一跳——开门前明明没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有昨晚那两首歌的磁带吗？”

　　“林枫的！《我的中国心》！”

　　“那个日本女孩唱的也有吗？”

　　店员挠挠头，回头看了一眼货架。

　　昨晚刚播完节目，磁带哪能这么快到货？他正要摇头，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把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柜台上了。

　　“先订！到了给我留着！”

　　后面的人跟着掏钱。店员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小本子，一个一个记名字，记了满满两页纸。

　　消息传到了周怀民耳朵里。

　　他正在办公室喝茶，一个年轻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纸条，脸上带着笑：“周同志，王府井那边传来的消息，今天早上至少有七八十个人去问林枫同志的磁带。”

　　周怀民放下茶杯，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才第一天。”他说，语气很平静，但嘴角是翘的。

　　年轻干事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刚才老领导那边来电话了，说——”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周怀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酒店里，林枫刚醒。

　　窗帘拉着，只透进来一条缝，光线刚好落在床尾。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明菜还在睡，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

　　昨晚回来得太晚，卸妆、洗漱、躺下都快一点了。

　　她累得话都没说就睡着了。

　　林枫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套上衣服，去外面的小客厅倒水。水还没烧开，门铃就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像是有急事。

　　林枫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怀民。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泛红，显然是一路从外面进来的，没有坐车。

　　“周叔？”林枫愣了一下，“这么早——”

　　“别睡了。”周怀民直接跨进门里，把门带上，“有个事，你和小菜准备一下。”

　　林枫看着他，没问什么事，先转身去把水壶的电源拔了。

　　“好事？”他问。

　　周怀民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把衣服换了，穿整齐点。小菜呢？”

　　“还在睡。”

　　“叫她起来。”周怀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林枫听出来，不是商量。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

　　明菜被摇醒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梦里没出来。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林枫的脸，又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嘟囔了一句：“几点了……”

　　“别问了，起来换衣服。”林枫把她的衣服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放在床边，“周叔来了，在客厅等。”

　　明菜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还是散的。

　　她看了看床边的衣服，又看了看林枫：“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林枫想了想，“应该是有好事。”

　　明菜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十分钟后，两人收拾好了。

　　明菜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只涂了淡淡的口红。

　　林枫穿了件深藏蓝色的西装，换了一条素色的领带，没那么正式，也不随便。

　　周怀民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到两人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林枫没问去哪儿。他牵着明菜，跟着周怀民出了门。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昨天那辆伏尔加，是一辆更老的上海牌，但擦得很干净。

　　司机站在车旁边，看到周怀民，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酒店，开上长安街。

　　十二月的BJ，街上的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灰色的砖墙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大喇叭，正在播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忽大忽小。

　　明菜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忽然问：“周叔，我们去哪儿？”

　　周怀民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西边。”

　　明菜没有再问。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两边是些老式的四合院，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大门，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

　　路口有岗哨，站岗的士兵看到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车子停在一个小院门前。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门是关着的，漆色有些旧，但门环擦得锃亮。

　　周怀民下车，整了整衣领，走上台阶，轻轻叩了叩门环。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棉衣的老人探出头来，看到周怀民，点点头，又看了林枫和明菜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院子里很安静。

　　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盆修剪过的盆景，虽然这个季节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每一盆的造型都整整齐齐。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周怀民带着两人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枫一眼。

　　“进去吧。”他说，“老领导在等你们。”

　　林枫深吸一口气，牵着明菜，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