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菜走后的第三天，林枫的作息彻底乱了。

　　早上没人叫他起床，咖啡自己冲，早餐一个人吃，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深圳经贸洽谈会的邀请函。

　　周怀民昨天让人送来的，时间定在下周三，地点在深圳罗湖的一家宾馆。

　　邀请函上写着“敬请林枫先生莅临”，下面盖着SZ市政府的红章。

　　电话响了。林枫接起来，那头是陈浩贤。

　　“阿枫，深圳那个签约，我也要去吧？”

　　“你去。华创那边需要有人代表陈家。”

　　“那我穿什么？西装？”

　　“你穿什么都行，别穿花衬衫。”

　　陈浩贤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然后忽然压低声音：“阿枫，明菜走了，你是不是不太习惯？”

　　林枫沉默了一秒。“管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他拿起邀请函又看了一遍。深圳，特区，物流仓储基地。

　　这是华创在内地的重要布局，周怀民牵线，由华创实业投资建设。

　　周三早上七点，林枫的车停在罗湖口岸。

　　深圳这边的风比香港凉一些，十一月的早晨，能呼出白气。

　　陈浩贤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像个正经生意人。

　　何秘书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面色平静。

　　“何秘书，协议都带齐了？”林枫问。

　　“带齐了。中英文各三份，附件也齐全。”

　　林枫点了点头，率先走过关口。

　　深圳这边，罗湖口岸外面停着一辆中巴车，车窗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经贸洽谈会接待”几个字。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

　　“请问是林枫先生吗？”

　　“是。”

　　“我是市政府接待办的，姓张。周主任让我来接你们。请上车。”

　　中巴车驶离口岸，开上通往罗湖区的主干道。

　　路两边是大片的工地和农田，偶尔有几栋新建的楼房冒出来，灰扑扑的，但能看出来是新的。

　　远处的山上，推土机正在作业，尘土飞扬。

　　陈浩贤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枫说：“阿枫，这边变化好大。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好。”

　　“特区嘛，一天一个样。”林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中巴车开进罗湖区，在一栋六层楼的宾馆前停下。宾馆门头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港澳同胞莅临指导”。

　　门口站着几个人，看到中巴车停下，迎了上来。

　　周怀民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小林。”他伸出手，和林枫握了握，又看了看陈浩贤，点了点头，“都来了？好，进去吧。”

　　签约仪式在宾馆三楼的会议室举行。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铺着白桌布，上面摆着几盆塑料花和十几瓶矿泉水。

　　墙上挂着“SZ市XX区物流仓储基地项目签约仪式”的横幅，红底白字，简单直接。

　　深圳这边出席的有区政府的领导、经贸委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林枫不认识的面孔。

　　周怀民坐在主位旁边，没有讲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浩贤坐在林枫左边，何秘书坐在旁边，面前摊着文件。

　　双方领导先后致辞。

　　区政府的那位领导讲话很简短，不到五分钟，主要说了“欢迎港商投资”“特区政策优惠”“合作共赢”之类的话。

　　林枫也说了几句，用普通话，语速不快，但很清楚。

　　大意是“看好深圳发展”“愿意长期合作”“为特区建设尽一份力”。

　　轮到陈浩贤发言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林枫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说。

　　陈浩贤又坐下了，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那张纸。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他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粤语口音，“合”字念成了“可”，“团”字念成了“臀”，但语气很认真，一字一顿。

　　“我们华创实业这次投资建设的物流仓储基地，将采用香港先进的管理模式和技术设备，为深圳特区的经济发展贡献力量。”

　　念到“经济发展”的时候，他把“济”念成了“几”，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善意的、被逗乐的笑。陈浩贤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但继续往下念。

　　“项目预计明年上半年投入运营，届时将提供两百个就业岗位，并带动周边相关产业的发展。”

　　念完了，全场鼓掌。

　　陈浩贤坐下，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何秘书站起来，把协议文本分发给双方。

　　林枫签的是华创实业的投资协议，深圳那边签的是区政府和经贸委的批准文件。

　　签完字，交换文本，握手，拍照。闪光灯闪了几下，会议室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周怀民走过来，站在林枫旁边，看着众人合影。

　　“小林，你那个兄弟，普通话进步不小。”他的声音不大，只有林枫能听到。

　　林枫也看着陈浩贤——他正站在人群中间，跟深圳这边的领导握手，笑得像个刚考完试的学生。“周叔，他练了半年。”

　　“看得出。”周怀民点了点头，“这小子，有潜力。”

　　签约仪式结束后，区政府设午宴款待。菜色不错，白切鸡、清蒸鲈鱼、豉汁蒸排骨、上汤娃娃菜，还有一锅老火靓汤。

　　陈浩贤吃得不多，一直在跟旁边的经贸委干部聊天，聊深圳的物流规划，聊华创在香港的经验。

　　他的普通话还是带着口音，但对方能听懂，偶尔还点头附和。

　　林枫坐在周怀民旁边，两人没有聊正事，只是闲话家常。

　　周怀民问起明菜，林枫说回日本发展了，周怀民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好事”。

　　午宴结束，中巴车送他们回罗湖口岸。

　　陈浩贤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何秘书在翻文件。

　　林枫看着窗外，深圳的风景一段一段地往后退。

　　车子停在口岸，几人下车过关。

　　回到香港这边，阿荣已经开着车在出口等着了。

　　林枫跟陈浩贤道别，上了自己的车。

　　“回半山。”他说。

　　车子驶上公路。

　　林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明菜走的那天，飞机起飞时拖出的两道尾迹云。

　　不知道她现在在东京做什么，是在录音棚里唱歌，还是在家里写歌。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了明菜在东京的号码。

　　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东京也是下午两点，她应该在忙。

　　他没有留言，挂了电话。

　　车子驶进林府大门，停在西侧新居门口。

　　林枫下车，走进屋里。好姐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少爷，回来啦？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林枫换了鞋，走进书房。

　　书桌上还摆着明菜留下的那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那个休止符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枫坐下，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他拿起电话，拨了缨子的号码。

　　“缨子，深圳的项目签下来了。你安排一下，下周开始组建华创深圳团队的行政支持。”

　　“好的林生。”

　　“还有，帮我订一张下个月去东京的机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

　　林枫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花园里的桂花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