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戏一折
三天后,宝丽金录音棚。
林枫和明菜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对视一眼。
明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
“准备好了?”林枫问。
明菜点点头。
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录音棚里,邓锡泉已经在等着了。看到他们进来,他笑着打招呼:
“林生,明菜小姐,又来了?”
林枫点点头:“邓师傅,这次要麻烦你了。”
邓锡泉摆摆手:“客气什么。不过林生,我可得先说好,这次录的要是还是那种‘含糊’的歌,我可不敢再提意见了。”
林枫笑了:“放心,这次清清楚楚,一个词都不含糊。”
邓锡泉也笑了,指了指录音间:“那行,进去吧。”
明菜松开林枫的手,走向录音间。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林枫。
林枫朝她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明菜笑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监听室里人不多。
邓锡泉坐在调音台前,戴上耳机,调试设备。梁振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谱子,低头看着。黄沾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枫在最靠前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着录音间里的明菜。
她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手里拿着谱子,正在低头看。
录音间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邓锡泉对着话筒说:“明菜小姐,准备好了吗?”
明菜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比了个OK的手势。
邓锡泉按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
是《赤伶》。
编曲是林枫和邓锡泉一起磨了三天才定下来的。
用钢琴铺底,加上一小段二胡的过门,不喧宾夺主,但恰到好处地勾出那种戏韵。
监听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明菜开口第一句就是戏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声音清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邓锡泉愣住了。
他握着耳机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玻璃那头的明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梁振邦也愣住了。
他手里的谱子滑到腿上,都没察觉。
黄沾其实也是第一次听。
他虽然提前看过谱子,心里有过预想,但真正听到明菜唱出来,还是被震了一下。
林枫坐在最前面,看着玻璃那头的明菜,嘴角微微上扬。
她唱得真好。
那些戏腔的部分,几个月学戏的功夫全用上了。
转音、咬字、气息的控制,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流行部分又回归她原本的唱法,清亮自然,两种风格切换得行云流水。
一曲唱完,监听室里安静了几秒。
明菜摘下耳机,隔着玻璃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
林枫站起来,朝她竖起两个大拇指。
明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林枫转头看向邓锡泉:“邓师傅,给点意见?”
邓锡泉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林生,别拿我开玩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无奈:“我什么水平我自己知道。这种歌,你让我挑毛病?我挑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菜小姐这段唱,换气、咬字、情感,全都在点上。尤其是戏腔那段,我听过的戏曲演员里,能唱出这个味道的都不多。她一个日本人……”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收住话头。
林枫笑了笑,没在意。
梁振邦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滑落的谱子,默默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枫,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枫的时候,那是明菜录粤语EP,林枫在旁边陪着,话不多,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年轻老板。
后来林枫自己来录专辑,拿出那些“怪歌”,他觉得这年轻人有想法,但没往心里去。
再后来,专辑爆了。
再后来,听说他拜了红线女为师,学粤剧。
再后来,就是现在。
他看着林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他回想了一下林枫这几年的“战绩”——写给明菜的《少女A》,一张EP红遍日本;写的那张《LIN》,开创了一种新风格;写的《三体》,听说连美国和德国的科学家都在讨论;现在又拿出这种把戏曲和流行歌揉在一起的歌……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天才?
梁振邦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以前夸过的那些“才子”“天才”道了个歉。
对不起,你们在我这儿,不算了。
黄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枫,”他说,“你这歌,稳了。”
林枫看他一眼:“沾叔这么有信心?”
黄沾笑了,指了指玻璃那头的明菜:“不是对歌有信心,是对你老婆有信心。她这段唱,换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林枫点点头,看着明菜,眼里带着笑意。
明菜在录音间里,正对着玻璃朝他们挥手,一脸“我唱完了快放我出来”的表情。
林枫朝她做了个“等一会儿”的手势,然后转头看向邓锡泉:
“邓师傅,下一首,《牵丝戏》。”
邓锡泉点点头,开始准备。
明菜从录音间出来,小跑到林枫身边,拉着他的手问:
“枫哥哥,我刚才唱得怎么样?”
林枫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故意沉吟了一下。
明菜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没唱好?”
林枫摇摇头:“没唱好倒是不至于……”
“那是什么?”明菜更紧张了。
林枫看着她,认真地说:“就是唱得太好了,我怕以后请不起你。”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捶了他一下。
“枫哥哥!”
她脸微微红,但嘴角是笑的。
黄沾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下一首还录不录?”
明菜赶紧松开手,吐了吐舌头,又跑回录音间。
接下来几天,两人几乎泡在录音棚里。
《赤伶》《牵丝戏》《探窗》《伶人》《辞九门回忆》,五首歌,一首一首地录。
每一首,明菜都要录好几遍。不是因为唱得不好,而是因为每一遍都有不同的味道,邓锡泉舍不得删。
“这条的情感好,留着。”
“这条的转音妙,留着。”
“这条的尾音处理得漂亮,留着。”
最后录完,邓锡泉看着满满当当的母带,叹了口气:
“明菜小姐,你这是要我的命啊。这么多好版本,我怎么选?”
明菜眨眨眼,一脸无辜:“那就都留着呗。”
邓锡泉看向林枫。
林枫笑了:“邓师傅,你自己决定。我相信你的眼光。”
邓锡泉沉默了几秒,认命地点点头。
最后一首歌录完那天,已经是傍晚。
明菜从录音间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靠在林枫身上。
“累死了……”她小声嘟囔。
林枫揽着她的肩,笑着说:“累就对了。不累怎么出好歌?”
明菜抬起头,看着他:“枫哥哥,这些歌真的能火吗?”
林枫想了想,说:“不知道。”
明菜愣了一下。
林枫继续说:“火不火,得看命。但有一点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明菜,认真地说:“这些歌,你唱得真好。”
明菜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
黄沾和梁振邦在旁边看着,对视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走出录音棚,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林枫和明菜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
明菜忽然问:“枫哥哥,接下来做什么?”
林枫想了想,说:“先回去睡觉,明天……明天再说。”
明菜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上了车,明叔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林枫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远去的宝丽金招牌。
五首歌,录完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时代,马上就要被这几首歌,再震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明菜,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林枫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对明叔说:
“开稳一点。”
明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点点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