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红线女的寓所里，聚了一屋子人。

　　客厅不大，十几个人坐进去，顿时显得满满当当。老榕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在众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白雪仙、陈笑风、新马师曾、芳艳芬……粤剧界的大角儿们，几乎都来了。

　　还有黄沾、郑国江、邓伟雄、许冠杰——这个时代香港流行曲的大佬，也一个不落。

　　两拨人平时各有各的圈子，难得凑到一起。今天为了林枫这五首歌，算是破天荒地同坐一堂。

　　桌上摆着那五首歌的谱子，每人手里一份。有人低头看着，有人轻声哼着，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林枫和明菜坐在角落里，老老实实地等着。

　　红线女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请各位帮帮眼。这是我徒弟写的歌，把戏曲和流行歌揉在一起的。我和艳芬看了，觉得有意思，但光我们两个不够，得大家一起琢磨琢磨。”

　　白雪仙第一个拿起谱子，看了几眼，轻声哼了起来。

　　哼完一段，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惊讶：“十姐，这真是你徒弟写的？”

　　红线女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白雪仙又看了看另一首，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陈笑风在旁边接过话，指着谱子说：“我看这首《赤伶》，副歌那段可以再加点戏曲的腔，现在这样太流行了，戏曲的味道还不够。”

　　新马师曾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对，还有这首《辞九门回忆》，那个过门，我觉得可以用二胡拉一段，比钢琴更有味道。”

　　芳艳芬也开口：“《牵丝戏》的结尾，可以加一段戏曲念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林枫坐在旁边，认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些前辈是真懂，提的建议都在点子上。

　　明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把前辈们说的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眼里满是崇敬。

　　就在这时，黄沾忽然站了起来。

　　“咳，”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各位前辈，小弟有句话想说。”

　　众人纷纷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黄沾和郑国江、邓伟雄、许冠杰对视了一眼，然后才开口：

　　“我们几个刚才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几首歌，都不需要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笑风皱了皱眉：“为什么？”

　　黄沾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站得更显眼些，然后才说：

　　“几位前辈都是粤剧界的名角，听了一辈子戏，对戏曲的韵味自然最敏感。你们听这几首歌，会觉得戏腔部分的韵味还不够，想再加点料——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是，各位要知道，这些歌不是真的戏曲。本质上，它们还是流行歌。”

　　陈笑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新马师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黄沾继续说：“几位前辈的想法，我都理解，也佩服。但我建议，不妨换个角度看。”

　　“愿闻其详。”新马师曾说。

　　黄沾走到桌边，拿起一份谱子，指着上面的歌词：

　　“咱们只当这些都是流行歌，把里面的戏腔部分，当作是‘引子’。用这个引子，让现在那些不听戏的年轻人，先被歌吸引，然后顺着这个引子，慢慢接触咱们的粤曲、戏曲。”

　　他抬起头，看向几位粤剧前辈：

　　“各位看这些流行唱法的部分。”他指着歌词，“这些词的韵，都是国语的韵脚，不是广东话的。”

　　几位名角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看手里的谱子。

　　白雪仙双手一拍，恍然大悟：

　　“我就说！刚才咱们都只盯着戏腔部分琢磨，虽然也看了流行歌词，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原来是这样！”

　　陈笑风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我说怎么有些词用粤语念着不太顺，原来是国语的韵！”

　　新马师曾笑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光想着怎么把戏腔改得更地道，倒把这茬给忘了。”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红线女看向林枫，眼里带着询问：

　　“承麟，你这五首都是国语的？”

　　林枫点点头：“是的，师父。”

　　他顿了顿，解释道：“因为这些歌不光是给香港的。我还想送去广州，送去北方。至于哪一首能放出去，哪一首不能，就让他们自己选吧。”

　　他没有说“他们”是谁，但在场的人精们都听懂了。

　　黄沾和许冠杰对视一眼，眼里带着赞赏。

　　红线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林枫继续说：“况且，咱们粤剧面临的问题，北边的京剧、昆曲等等同样有。年轻人不听戏，不是香港独有的问题。要是这几首歌能起到点作用，不管是给粤剧引点年轻人，还是给京剧引点，都一样。”

　　客厅里安静下来。

　　白雪仙看着林枫，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戏班子里那些老前辈说的话：“戏是唱给人听的，人都不听了，戏就死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新马师曾叹了口气，看向红线女：“十姑，你这徒弟，收得好。”

　　红线女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枫，眼里满是欣慰。

　　芳艳芬开口：“承麟，你有这个心，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林枫站起来，郑重地给众人鞠了一躬：

　　“各位前辈，今天能来，就是我林枫的荣幸。这些歌能成什么样，全靠各位指点。无论是改还是不改，我都听各位的。”

　　陈笑风摆摆手，笑了：“改什么改？不改了！黄沾说得对，这是流行歌，不是戏。咱们要是硬往上加料，反倒坏了味道。”

　　新马师曾点头：“对，原汁原味最好。这五首歌，一字不改，就这么录。”

　　白雪仙也跟着说：“我同意。让年轻人先听歌，听着听着，自然就会想，这戏腔是什么？然后就会来找咱们的戏。”

　　芳艳芬笑了：“到时候，咱们可就忙了。”

　　众人哈哈大笑。

　　林枫站在那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讨论完歌曲，众人开始闲聊。

　　许冠杰凑过来，拍拍林枫的肩膀：“阿枫，你这几张谱子，回头借我抄一份？”

　　林枫愣了一下：“抄？Sam哥你要来干嘛？”

　　许冠杰笑了：“学习啊。你把戏曲和流行歌揉在一起，这个路子我没想过。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也能写几首。”

　　林枫连忙说：“Sam哥你太客气了，你想要直接说，我让人抄好了给你送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许冠杰拍拍他，又看向明菜，“明菜小姐，这几首歌你唱？”

　　明菜点点头，有些紧张：“是的，Sam哥。”

　　许冠杰竖起大拇指：“好好唱，我看好你。”

　　明菜脸微微红，用力点头。

　　那边，黄沾和郑国江、邓伟雄正围着谱子讨论。

　　“你看这段，这个转音，妙啊。”郑国江指着《赤伶》的谱子说。

　　邓伟雄点头：“对，而且这个词也写得好——‘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这句，分量够重。”

　　黄沾嘿嘿一笑：“这小子肚子里有货。”

　　散场的时候，众人纷纷过来和林枫、明菜打招呼。

　　“承麟，抓紧时间录啊！录好了送我一份！”陈笑风说。

　　“采菱，好好唱，别给师父丢脸！”白雪仙拉着明菜的手叮嘱。

　　新马师曾拍拍林枫的肩膀：“后生仔，好好干。我们这些老家伙，等着听你的歌。”

　　芳艳芬笑着说：“录好了先给我送一份，我要第一个听。”

　　林枫一一应下，笑着送各位前辈出门。

　　最后剩下红线女和黄沾。

　　红线女看着林枫，眼里带着笑意：

　　“承麟，今天这一场，你才算是把两边的路都铺平了。”

　　林枫笑了笑，没说话。

　　黄沾在旁边插嘴：“十姑，你这徒弟，不光会写歌，还会做人。”

　　红线女点点头，又看向明菜：“采菱，回去好好练。这些歌不好唱，你要下苦功。”

　　明菜郑重地点头：“是，师父。”

　　回去的路上，明菜一直没说话。

　　林枫看她一眼，问：“怎么了？”

　　明菜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枫哥哥，我好紧张。”

　　林枫愣了一下：“紧张什么？”

　　“这些歌……”明菜低着头，“这么多前辈看着，要是我唱不好，岂不是给你丢脸，给师父丢脸？”

　　林枫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怕什么？有我在呢。”

　　明菜抬起头，看着他。

　　林枫认真地说：“我写的歌，你唱，正合适。别人想唱，我还不同意呢。”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那我一定好好唱。”

　　林枫点点头，看向车窗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又想起那五首歌。

　　《赤伶》《伶人》《辞九门回忆》《探窗》《牵丝戏》。

　　前世那些火爆全网的戏腔歌曲，马上就要在这个时代响起了。

　　只是这一次，唱的人，是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明菜，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