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林枫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翻了个身，明菜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呼吸又轻又匀。

　　他没有叫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件外套下楼。

　　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沈承玉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圆领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蛋白在锅边卷起一圈焦边，蛋黄还完整地鼓着。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好了两片吐司，抹了黄油，旁边还放着几片生菜和番茄。

　　“起这么早？”沈承玉头也不抬，翻了个蛋。

　　“睡不着。”林枫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时差还没倒过来。”

　　沈承玉笑了一下，把煎好的蛋铲起来，放在吐司上，又夹了两片火腿，盖上另一片吐司，用刀切成两半，推到林枫面前。“先吃，不够还有。”

　　林枫拿起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面包烤得酥脆，蛋黄还有点流心，火腿的咸香和生菜的清爽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吃。“嗯，不错。”

　　沈承玉又在做第二个。

　　“在美国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做三明治是练出来了。早上赶时间，拿着就走，方便。”

　　明菜也下楼了。

　　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润。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林枫正在吃三明治，又看到沈承玉在灶台前忙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表哥早。”

　　“早。”沈承玉指了指吧台上的盘子，“你的也做好了，趁热吃。”

　　明菜在林枫旁边坐下，拿起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八点整，沈承玉开车带着林枫和明菜驶出了庄园。

　　车是一辆深蓝色的沃尔沃，不张扬，但坐进去很舒服。

　　沈承玉开车很稳，单手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林枫坐在副驾驶，明菜坐在后座，抱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水、零食和一件外套。

　　“从洛杉矶到硅谷，开车大概五个多小时。”沈承玉说，“今天我们先去圣克拉拉，那边有几家公司，我约了人见面。”

　　明菜在后座问：“表哥，硅谷是什么？”

　　沈承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解释：“圣克拉拉谷，在旧金山湾区南边。因为那边有很多做半导体和电脑的公司，大家都叫它硅谷。‘硅’是芯片的材料。”

　　“哦。”明菜点了点头，听不太懂，但没有再问。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一片一片的果园和农田。

　　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丘，棕色的，上面长着枯黄的草，偶尔有几棵橡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

　　林枫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那些话——半导体、美光、应用材料，还有那句“我们这代人，要走的，是他们没走过的路”。

　　“表哥。”林枫忽然开口。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半导体？”

　　沈承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因为我懂。”他说，“是因为看到别人在做。我有个同学，毕业后去了硅谷，在一家半导体公司上班。干了三年，公司上市了，他手里那些股票一下子变成了几百万美金。我当时想，这人能力不如我，怎么赚得比我多？”

　　他笑了笑，继续说：“后来我就开始研究。看了很多资料，也跑了几趟硅谷，跟那边的人聊。越聊越觉得，这个东西，不是运气。是趋势。就像当年我姑父——你爸——在香港做房地产一样。不一定是比别人聪明，但肯定是站在了对的风口上。”

　　林枫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果园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

　　表哥说的对——趋势比聪明重要。

　　中午，车停在圣克拉拉一家中餐馆门口。

　　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北京饭店”，门口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单。

　　沈承玉停好车，带着他们走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桌客人，都是华人模样，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天。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到沈承玉，笑着迎上来。

　　“沈生，今天几个人？”

　　“三个。老位置有吗？”

　　“有，里边请。”

　　老板带他们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倒上茶。

　　沈承玉没有看菜单，直接点了几个菜——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酸辣汤。老板记下菜名，转身去了后厨。

　　“这里的中餐还算地道。”沈承玉给林枫和明菜倒了茶，“硅谷这边华人多，做中餐的也多，但大部分都改良了口味，吃着不对味。这家还行，老板是四川人。”

　　菜上来，味道确实不错。

　　宫保鸡丁的麻辣味很正，麻婆豆腐够烫，回锅肉的油脂香混着豆瓣酱的咸鲜，配着米饭吃，很下饭。明菜吃了两碗米饭，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吃完饭，沈承玉带着他们去了第一家公司——应用材料。

　　公司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口没有大牌子，只有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Applied Materials”。

　　前台是个年轻的白人女孩，看到沈承玉，笑着打招呼：“Mr. Shen，下午好。”

　　沈承玉点点头，带着林枫和明菜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办公室和会议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对着电脑屏幕，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起来跟任何一家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

　　但林枫知道，这家公司未来会成为全球最大的半导体设备供应商，市值几千亿美金。

　　沈承玉敲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但眼神很亮。

　　看到沈承玉，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James，好久不见。”

　　“John，这是我表弟，从香港来的。林枫。”沈承玉介绍，又看向林枫，“阿枫，这是John，应用材料的工程副总裁。”

　　林枫伸出手和John握了握。“你好。”

　　John打量了林枫一下，笑了笑。“James跟我说过你，说你在香港做了一些很有意思的项目。他对你很自豪。”

　　林枫看了沈承玉一眼。沈承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John带着他们在公司里转了一圈。

　　生产线、实验室、测试车间，一层一层地看。

　　林枫看到了那些正在组装的设备——巨大的机器，占据了一整间厂房，各种管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技术人员穿着防尘服，戴着口罩，在里面来回走动。

　　“这些设备，是用来制造芯片的。”John站在一台机器旁边，用手拍了拍机壳，“从硅片到成品芯片，需要几百道工序。这台机器负责其中一步——沉积。就是在硅片上镀一层薄膜，厚度只有头发的几千分之一。”

　　明菜在旁边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她听不懂“沉积”，也听不懂“厚度只有头发的几千分之一”，但她看到那台机器——那么大的东西，只做“一步”，觉得不可思议。

　　“好厉害。”她小声说。

　　John听到，笑着解释：“中森小姐，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芯片会更小、更快、更便宜。到时候，你打电话、看电视、听音乐，都离不开它。”

　　明菜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懂，但她觉得这个白人叔叔很厉害。

　　参观完应用材料，沈承玉又带着他们去了美光。

　　美光在圣克拉拉的一间写字楼里，比应用材料更小，办公室挤在二楼的一个角落。

　　林枫想，这家公司成立才几年，还没发展到后来的规模。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叫Michael的技术总监，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他跟沈承玉握了手，然后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实验室。实验室不大，里面摆着几台设备，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对着电脑调试。

　　“这就是我们的存储芯片。”Michael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黑色的，表面泛着暗光。林枫接过来看了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个芯片，能存多少数据？”林枫问。

　　“64K。字节。”Michael说。

　　64K字节，放到后世，连一张模糊的照片都存不下。但在1983年，这已经是先进水平了。林枫把芯片放回盒子里。“Michael，你们的芯片，现在卖得怎么样？”

　　Michael想了想，说：“还不错，但市场竞争很激烈。日本那边有几家公司做得很好，价格比我们低。我们也在想办法降低成本。”

　　林枫点了点头。

　　他知道后面的事情——美光会熬过这个困难期，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成长为巨头。

　　但站在1983年的这个时间点，它只是一家小公司，在为生存挣扎。

　　从美光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承玉没有急着回洛杉矶，在圣克拉拉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酒店不大，但干净整洁，前台是个华人小伙，用带着广东话跟他们打招呼。

　　林枫和明菜住一间，沈承玉住隔壁。

　　“今天看了两家，感觉怎么样？”沈承玉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

　　林枫想了想，说：“应用材料，厂房大，设备多，看起来像个做实业的样子。美光，小，但技术方向对，人也在状态。”他顿了顿，“表哥，你觉得哪家更有前途？”

　　沈承玉笑了一下。“我都投了。不做选择题。”

　　林枫看着他，也跟着笑。

　　晚上三人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

　　餐馆是墨西哥人开的，卖的是卷饼和玉米片。

　　明菜第一次吃墨西哥菜，不太会用卷饼，馅料从饼皮里掉出来，弄得满手都是。

　　沈承玉递给她一张纸巾，笑着说：“多练几次就会了，就跟剥虾一样。”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Terry的事，沈承玉好像也知道。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卷饼卷得更紧了一些，咬了一口，这次没掉。

　　“好吃。”

　　林枫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吃完饭，三人沿着街边散步。

　　圣克拉拉的夜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山丘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走得慢悠悠的。

　　沈承玉走在前面，步子不大。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说了一句：“阿枫，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才走到今天。你比我快。”

　　“因为有你带路。”林枫说。

　　沈承玉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下。“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对了表哥，硅谷有一家叫做Apple的公司吗？”

　　“Apple？”沈承玉看了看林枫，“看来你有关注这边的情况啊。”

　　他掏出烟对着明菜示意了一下，意思是“你介意我抽烟吗”？

　　明菜摆摆手：“没关系，他有时候也抽烟。”

　　沈承玉给林枫递了根烟，然后自己点上：“苹果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我认识但不太熟，倒是他们的CEO斯卡利跟我有些交情。怎么？你对电脑公司有兴趣？”

　　“表哥，不怕跟你交底，今天看的两家公司我要投，这个苹果也要吃。”林枫缓缓吐出一口烟。

　　“行，我跟斯卡利聊聊，明天应该能跟他约个时间见面。”

　　“斯卡利要见，乔布斯我也要见。”林枫说，“你就带一句话给他——‘鼠标’才是未来。”

　　“鼠标才是未来？”沈承玉愣了愣，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林枫两秒。“有意思。一会回到酒店我就给他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