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半导体。

　　这个词在1983年的香港，大部分人连听都没听过。

　　但他知道—，他知道这个东西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改变世界，知道它会从实验室走进千家万户，知道它会成为国与国之间博弈的筹码。

　　“表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林枫放下水杯，没有急着回答。

　　沈承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年年底，我见了几个硅谷的朋友。他们都在做一件事——半导体。有人做设计，有人做制造，有人做设备。公司不大，但估值涨得很快。”他顿了顿，“我投了两家。”

　　林枫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一家是做存储芯片的，叫——”沈承玉想了想，“叫‘美光’，成立没几年，产品还没大规模量产，但技术路线我看过，有戏。另一家是做设备的，叫‘应用材料’，给芯片厂提供生产设备。这两家我都投了，金额不大，先占个坑。”

　　林枫心里一动。

　　美光，应用材料——这两个名字在后世如雷贯耳。

　　美光成了全球最大的存储芯片厂商之一，应用材料更是半导体设备领域的龙头。

　　表哥这是在1983年就开始布局了，眼光够毒的。

　　“你投了多少？”林枫问。

　　“美光投了两百万美金，应用材料投了一百五十万。”沈承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多，先试试水。”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五十万美金，在1983年不是小数目，但对沈家来说，确实是“试试水”。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半导体这条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想了。去年在BJ写笔记本的时候，他在“高科技”那一栏下面写过“自动化/计算机”，但没写半导体——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他知道这个行业烧钱，烧的不是几百万，是几十亿、几百亿。

　　林家的底子厚，但还没厚到随便烧的程度。

　　“表哥，你对这个行业的前景怎么看？”林枫问。

　　沈承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意味。

　　“我看了很多资料，也跟硅谷那边的人聊了很多次。结论是——这个行业，会是下一个石油。”

　　“石油？”明菜在旁边插了一句，“就是那种挖出来就能卖钱的？”

　　沈承玉看了她一眼，笑着摇摇头。

　　“差不多。但比石油更厉害。石油挖一桶少一桶，半导体不一样。你做出一个芯片，可以复制成几百万个、几千万个。成本越来越低，市场越来越大。”他看向林枫，“阿枫，你知道现在一台电脑要多少钱吗？”

　　“几千美金？”

　　“目前IBM的PC，五千多美金。里面最核心的部件，就是芯片。芯片的成本只占整台电脑的一小部分，但如果没有它，整台电脑就是一堆废铁。”

　　沈承玉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堂课，“以后电脑会越来越便宜，但芯片的需求会越来越大。不是只有电脑用芯片，汽车、电话、电视、甚至冰箱，以后都会用。你信不信？”

　　林枫没有说话。

　　他信，因为他见过。但他不能说出来。

　　“表哥，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承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

　　“阿枫，你在香港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华创、出前1call，还有你跟广州、BJ那边的合作。你走的路子，跟我爸那一辈不一样。他们在老路上走了一辈子，稳当，但走不远。你不一样，你走的是新路。”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也能看看这条新路。”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让我也在香港做半导体？”

　　“不一定在香港。”沈承玉站起来，走到窗边，“香港太小了，没有产业基础。要做，就得来美国。硅谷那边有技术、有人才、有市场。你在香港赚钱，来美国投资，两边联动，不冲突。”

　　林枫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性。半导体，这个行业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觉得时机不到。

　　1983年，个人电脑刚起步，芯片市场还没爆发。

　　现在进场，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问题是，他对这个行业了解得不够深——他知道未来谁会成为巨头，但不知道怎么从零开始做一个。

　　“表哥，你投的那两家公司，我能看看吗？”

　　沈承玉转过身：“当然能。明天我带你去硅谷转转，看看那两家公司，见见那边的人。”

　　“好。”

　　沈承玉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慢慢嚼着。

　　“阿枫，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华创，家电板块做得不错。电视机、洗衣机，这些是风口。但风口会过去。等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洗衣机，你的生意就慢了。”

　　林枫点头。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布局了制药、科技、地产，他从来不是只做一件事的人。

　　“所以你现在就开始找下一个风口。”林枫说。

　　沈承玉放下筷子，看着他。

　　“不是下一个，是下下个。家电是现在的风口，半导体是未来的风口。你现在开始布局，过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等你家电生意慢了，半导体正好接上。”

　　林枫忽然想起自己在BJ写的那些时间表。

　　1982年到1990年，家电打基础，制药和高科技跟进，地产和文化托底。

　　他把半导体写进了“高科技”那一栏，但只有一行字——“关注美国半导体产业动态，适时介入”。

　　现在，表哥在帮他提前打开这扇门。

　　“表哥，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沈承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

　　“阿枫，你在香港做的那些事，我爸知道，你爸也知道。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但他们那代人，走的路跟我们不一样。”他放下水杯，“我们这代人，要走的，是他们没走过的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明菜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她听不太懂“半导体”是什么，但她看懂了林枫的表情——他在认真想，想得很深。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林枫低头看了她一眼。

　　“表哥，明天几点出发？”

　　沈承玉看了一眼手表。

　　“早上八点。车让保镖来开就行，路上要两个多小时，你们可以在车上补觉。”

　　“好。”

　　沈承玉站起来，收拾碗筷。

　　明菜也跟着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林枫坐在餐桌边，看着他们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混着明菜和沈承玉偶尔的几句对话——明菜在问“这个放哪里”，沈承玉在说“放左边”。

　　林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半导体的路很长，他现在连起点都还没到。

　　但他有一个在硅谷站稳了脚跟的表哥，有一个愿意陪他去任何地方的明菜，有一个在香港替他盯着摊子的姐姐，还有一个虽然嘴上不说但一直在背后支持他的父亲。

　　够了。

　　路再长，有人陪着走就不怕。

　　林枫站起来，端着剩下的两个杯子走进厨房。

　　明菜正在擦灶台，沈承玉在把碗放进消毒柜，两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

　　林枫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表哥，今晚的菜味道不错。”

　　沈承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明天早上我做三明治，你们尝尝。”

　　“好。”林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