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华创集团前台。

　　陈浩贤拎着两个大纸袋站在前台小妹面前，笑容里带着三分心虚、三分讨好、三分“我是被逼的”和一分“蛋挞真的很香”。

　　“陈生，您找林总？”前台小妹认得他。

　　“对对对，芝姐在吗？”

　　“在的，我帮您通报——”

　　“不用不用，我自己进去就行，老熟人了。”陈浩贤抬脚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那个，芝姐今天心情怎么样？”

　　前台小妹想了想：“林总今天还没发火。”

　　“……那就是随时可能发火。”

　　陈浩贤深吸一口气，拎着纸袋往里走。走廊两侧的玻璃隔间里，员工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

　　有人打电话，有人敲键盘，有人在复印机前排着队。

　　陈浩贤经过的时候，几个员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人跟他打招呼，也没人觉得稀奇。

　　这位陈少爷最近来华创的次数比他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林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咖啡还冒着热气。

　　陈浩贤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芝姐。”

　　林芝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浩贤举起手里的纸袋，笑得像一朵开了裂的花：“芝姐，我买了蛋挞，刚出炉的。还有菠萝包、奶茶、萝卜糕……您早饭吃了吗？”

　　林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让人分不清是笑还是冷笑的表情。

　　“进来。”

　　陈浩贤如获大赦，快步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掏。蛋挞、菠萝包、奶茶、萝卜糕、虾饺、肠粉……摆了满满一茶几。

　　“你当我是猪？”林芝看着他。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点。”陈浩贤把一杯奶茶双手递过去，“芝姐，您喝茶。”

　　林芝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放下。“说吧，几天没来公司了？”

　　陈浩贤耳朵根红了，低下头：“两天。”

　　“两天？”林芝拿起桌上的考勤表，翻到这一周，“周一来了，周二没来，周三没来，周四没来，周五没来。这是两天？”

　　陈浩贤的耳朵从红变成了紫。

　　“我……我跟何秘书请过假的……”

　　“你跟何秘书请假，何秘书跟我请假了吗？”林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陈浩贤的心里，“华创的考勤制度，是行政部在管。行政部归我管。你要请假，要么在系统里提交，要么当面跟我说。你跟何秘书说，何秘书是陈家的人，不是华创的人。”

　　陈浩贤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芝姐，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旷工。”他顿了顿，“不该不打招呼就不来。不该……不该以为公司没我也能转。”

　　“公司没你确实能转。”林芝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但你不能因为公司能转就不来。你是股东，你是管理层，你对其他员工有示范作用。你连着几天不来，底下的人会怎么想？‘陈生都不用来，那我也可以偷懒’。”

　　陈浩贤的头更低了。

　　林芝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她把考勤表放下，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蛋挞不错。”

　　陈浩贤抬起头，看到林芝在吃蛋挞，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那家店在中环，我排了半小时队……”

　　“行了。”林芝打断他，咽下嘴里的蛋挞，“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一定一定！”陈浩贤连连点头，“芝姐您放心，我以后每天早上来打卡，打完了再走！”

　　林芝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又出现了。“打完卡再走？你当华创是茶餐厅？”

　　“不是不是，我就是打个比方……”

　　“从下周开始，出前1Call那边你每天去半天，华创这边每天来报到。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请假。再让我发现你不打招呼就不来——”林芝顿了顿，“我就让陈叔亲自来盯着你。”

　　陈浩贤的脸白了。

　　他爸亲自盯着？

　　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芝姐，您放心，我一定改！”

　　林芝点了点头，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继续看。“蛋挞留下，你可以走了。”

　　陈浩贤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芝姐，那个……谢谢您没跟我爸说太多。”

　　林芝头也不抬：“你以为我没说？”

　　陈浩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灰溜溜地走了。

　　同一时间，接龙集团，十楼。

　　龙力士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他盯着文件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王经理，你过来一下。”

　　三分钟后，运营部的王经理敲门进来。

　　四十来岁，圆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神里全是精明。

　　“Max，您找我？”

　　龙力士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出前1call那边的配送数据，你帮我调一份。”

　　王经理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Max，这个数据是CFO那边管的，我没有权限。”

　　“我知道。”龙力士靠在椅背上，“所以让你想办法。你不是跟IT部的小赵很熟吗？让他帮忙导一份出来，就说做运营分析用。”

　　王经理犹豫了。

　　他是龙力士的人，这件事全公司都知道。

　　但调CFO那边的数据，万一被龙力莲发现……

　　“Max，这件事要是被Linda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龙力士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才是接龙太子”的自信，“我是运营总监，调配送数据做分析，合情合理。就算她问起来，你让她来找我。”

　　王经理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拿到。”龙力士站起来，走到窗边，“出前1call的配送数据，就是我们接下来谈判的筹码。林枫他们攥着配送端不放，我们总要有点东西在手里。”

　　王经理没有再说什么，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龙力士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敲门声又响了。

　　“进来。”他转过身。

　　门开了，Terry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我是来办事的”认真表情。

　　“Max。”

　　龙力士看到Terry，脸上的表情从“胜券在握”变成了“怎么是你”。

　　“Terry？你来干什么？”

　　“家姐让我来送文件。”Terry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她说这个要你签字。”

　　龙力士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是一份仓库租赁的补充协议，需要运营总监签字。他皱了皱眉，这种文件平时都是秘书送来，今天怎么让Terry跑腿了？

　　“你姐呢？”

　　“她在开会。”Terry说，“她说你很忙，让我直接来找你。”

　　龙力士看了Terry一眼，拿起笔准备签字。笔尖刚碰到纸，Terry又开口了。

　　“Max，你办公室好大。”

　　龙力士的笔顿了一下。“……还好。”

　　“比我家姐的办公室大。”Terry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的酒柜上，“那个酒柜也好大。我能不能看看？”

　　龙力士深吸一口气：“你看吧。”

　　Terry走到酒柜前，隔着玻璃看里面的酒。他看得很认真，一瓶一瓶地看，偶尔念出酒标上的名字。

　　“轩尼诗……马爹利……这个是什么？蓝带？”他转头问龙力士，“Max，这个酒贵不贵？”

　　龙力士握着笔，在协议上签了字。“……贵。”

　　“哦。”Terry点了点头，继续看，“那这个呢？这个金色瓶子的。”

　　“那是路易十三。”

　　“路易十三是什么？打火机吗？”

　　龙力士闭上了眼睛。

　　“是酒。”他把签好的协议塞回文件袋，站起来，把文件袋递给Terry，“签好了，拿回去给你姐。”

　　Terry接过文件袋，没有走。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份文件——就是龙力士刚才跟王经理说的那份配送数据申请单，王经理走的时候忘记收起来了。

　　“Max，这是什么？”Terry指着文件。

　　龙力士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想把文件收起来，但Terry已经拿起来了。

　　“配送数据申请……调取出前1call配送数据……”Terry念出声来，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龙力士，“阿哥，你要调配送数据？”

　　龙力士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回来：“是公司运营需要。”

　　“可是家姐说，配送数据只有她和LIN能调。”Terry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她说这是公司机密，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龙力士把文件塞进抽屉里，语气硬了一些：“Terry，你不懂公司的事，别乱说。”

　　Terry想了想，点点头：“我不懂。但我可以问家姐。”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

　　龙力士的脸色彻底变了。“你干什么？”

　　“打电话给家姐。”Terry已经开始拨号了，“问问她这个是不是可以给你看。如果她同意，那就可以。”

　　“你——”

　　龙力士伸手想抢手机，Terry往后退了一步。“Max，你干嘛？”

　　“把电话挂了！”

　　“可是还没接通呢。”Terry看着手机屏幕，“响了，通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家姐，Max的办公室有一份文件，说要调出前1call的配送数据……嗯嗯……要给他看吗？……哦，好的。”

　　他挂了电话，看着龙力士。

　　“家姐说，那份文件不能给你。她说她会来找你谈。”

　　龙力士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Terry。”

　　“嗯？”

　　“你今天来，是故意的吧？”

　　Terry歪着头，一脸不解：“什么故意的？”

　　“送文件。看到文件。打电话。”龙力士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跟你姐串通好的？”

　　Terry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家姐让我来送文件，我就来了。看到那个文件，我就看了。不懂的就问家姐。”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龙力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冷静不了。

　　他盯着Terry那张无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他精心安排的计划，被一个连螃蟹壳都不会剥的人给毁了。不是被识破，是被“看到”了。不是被反制，是被“问”了。

　　他甚至不能发火，因为Terry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看到了，然后问了。

　　就这么简单。

　　“你走吧。”龙力士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Terry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龙力士。

　　“Max。”

　　“又怎么了？”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是不是没吃早饭？”Terry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蛋挞，“给你。我来的路上买的，还热着呢。”

　　他把蛋挞放在门口的茶几上，然后推门出去了。

　　龙力士看着那两枚蛋挞，沉默了。

　　他不想吃。但蛋挞的香味飘过来，黄油和鸡蛋的甜腻混在一起，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酥皮碎了一桌。

　　下午，龙力莲给林枫打电话。

　　“LIN，今天Terry去送文件，把龙力士的计划搅黄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哦？”林枫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怎么搅的？”

　　“他看到龙力士桌上的文件，念了一遍，然后打电话问我能不能给。我说不能。然后他就走了。”

　　林枫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Linda，”林枫放下茶杯，“你弟弟是个天才。”

　　龙力莲笑了。不是那种商场上的礼貌性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骄傲的笑。

　　“对了，他还把蛋挞留给了龙力士。”龙力莲说，“不知道龙力士吃了没有。”

　　林枫想了想，说：“应该吃了。蛋挞是陈浩贤早上买的，中环那家，排队半小时。好吃。”

　　龙力莲又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有人在办公室里生闷气，有人在走廊里哼着歌走路。而那个哼着歌走路的人，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口袋里还装着半个没吃完的蛋挞。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大事。他只知道，今天的蛋挞很好吃，明天还要去事务所上课，下周三还要跟中森小姐学唱歌。

　　想到这里，他又哼起了那首记不住词但调子滚瓜烂熟的歌。

　　“哒哒哒，哒哒哒，天青色等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