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他们在等
接下来几天,林枫和明菜带着礼物到处跑。
先去了红线女那里。
车子停在九龙塘那栋老式洋房门前,明菜抱着给师父的礼物,林枫拎着给其他人的,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是老样子,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十一月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明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枫一眼。
林枫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谁来。
两人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好几张熟面孔。
红线女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白雪仙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曲谱在看。
任剑辉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听她们聊。
新马师曾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芳艳芬坐在窗边,正低头整理什么东西。
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粤剧界响当当的大角儿。
明菜站在门口,手里的礼物差点没拿稳。
林枫倒是淡定,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带着明菜走进去。
“师父,我们回来了。”
红线女抬头看到他们,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快进来。”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过来。
白雪仙放下曲谱,笑着招手:“采菱来了?过来坐。”
新马师曾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坐直身子:“哟,两个主角回来了。听说你们去了省城?那边怎么样?”
明菜被这一屋子前辈看得有些紧张,乖乖走到红线女面前行礼:“师父,我们回来了。”
又转向其他人,一一问好,“白师傅好,任师傅好,新马师傅好,芳师傅好。”
几位前辈笑眯眯地点头。
任剑辉靠在沙发上,声音慢悠悠的:“好,好,回来就好。”
林枫跟在后面,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也一一打了招呼。
新马师曾拍拍身边的沙发:“承麟,坐这边,说说省城的事。”
林枫没急着坐,先把手里的东西整理好,然后说:“各位前辈,这次从省城带了些特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心意。”
他把给红线女的那份递过去。
明菜也把自己的那份递上。
两份礼物,用朴素的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是明菜昨晚亲手包的。
红线女接过来,拆开麻绳,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块刺绣手帕,白色底子,绣着木棉花,针脚细密,花色鲜活——和沈美玲收到的那块一样,都是在上下九的老店里买的。
旁边还有一包陈皮,用红纸包着,上面印着“新会特产”四个字。
红线女拿起那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轻轻摩挲着绣面,像是在感受那些针脚的温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朵木棉花,看了很久。
旁边,白雪仙也拆开了自己的礼物。
林枫给几位前辈都准备了一份,每人一块刺绣手帕,一包新会陈皮。
手帕的图案略有不同,有的是木棉花,有的是荔枝,有的是芭蕉叶,都是岭南风物。
白雪仙收到的是一块绣着荔枝的手帕。
她把帕子展开,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好,我小时候在广州,最喜欢吃荔枝。每年夏天,家里都会买一大筐,我坐在院子里吃,吃到手上黏糊糊的……”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手帕小心地折好,放回纸包里。
任剑辉收到的是绣着芭蕉叶的那块。他把手帕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说:“广州老家的院子里,以前也种过芭蕉。”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夏天的时候,叶子长得比人还高。下雨的时候,雨打在叶子上,啪啪响……”
他把手帕折好,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芳艳芬收到的是一块绣着兰花的。
她看了一眼,就笑了:“这个我认得,是广州绣品厂的工。我以前有一块差不多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把那个“很久以前”咽了回去,只是把手帕小心地收好。
新马师曾收到的是一块绣着红棉的。
他把手帕展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点点头:“好,红棉好。英雄树,开英雄花。”
他把手帕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我就随身带着了。”
几位前辈各自看着手里的礼物,一时没人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榕树叶子的沙沙声。
林枫和明菜坐在一边,也不出声,静静地等着。
明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有些不安,转头看林枫。
林枫轻轻摇摇头,示意她别急。
过了一会儿,红线女先回过神来。
她把手里那包陈皮放下,手帕也小心地叠好,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她转过身,拉着明菜的手,握得有些紧。
“好孩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又看向林枫,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孩子。”
明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嘴角翘着。
林枫正要说什么,红线女已经松开了明菜的手,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承麟,你说说看,这次在省城看到什么了。”
林枫想了想,把在交流会上看到的、听到的,挑着能说的说了一遍。
“交流会在文化公园办的,来了不少人。罗品超院长也去了,他让我给师父带好。”
林枫看了一眼红线女,见她微微点头,便继续说,“罗院长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他上台讲了一段粤剧的历史,讲了大概二十分钟,台下的人听得认真。”
任剑辉插了一句:“老罗还唱吗?”
“唱了。”林枫说,“唱了一段《搜书院》,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任剑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枫继续说广州现在的样子。
说街道比以前干净了,人多了,上下九那边很热闹,新开了不少店。
说年轻人穿着比以前鲜亮了,脸上也有笑容。
说吃的也好,泮溪酒家的菜做得精致,街边的小吃也地道。
说白云山上的能仁寺还在,香火不算旺,但收拾得干净。
他说话的时候,几位前辈都安静地听着。
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追问细节。
他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任剑辉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很畅快,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啊。”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慢,但比刚才多了些什么,“国家越来越好了。假以时日,我们也能回到祖国的怀抱了!”
新马师曾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接了一句:“按现在来看,很快就可以自由往来了。”
他看向林枫,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枫点点头,赞同道:“新马师傅说得对。这次去省城,感觉那边比以前开放很多。街上的人、商店里的东西、大家说话的方式,都在变。”
新马师曾把牙签重新塞回嘴里,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白雪仙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把那块绣着荔枝的手帕又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也该回去看看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芳艳芬点点头:“是该回去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回忆,这次的安静是期待。
明菜坐在一边,有些听不懂。
什么“回到祖国的怀抱”,什么“自由往来”,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大家高兴,她就高兴。
她看了看红线女,师父脸上的表情是她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教戏时那种认真,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的表情。
她又看了看林枫。
林枫正和新马师曾说话,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懂,但她觉得,应该是好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白雪仙站起来:“好了,不早了。你们两个刚回来,也该歇歇。”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任剑辉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对林枫说:“省城那边的消息,以后多说说。”
林枫点头:“一定。”
新马师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礼物,忽然说:“下次去省城,帮我也带点陈皮。老字号的。”
林枫笑了:“好。”
几个人陆续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红线女、林枫和明菜。
红线女坐在太师椅上,把那块绣着木棉花的手帕又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枫。
“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些没说。”
林枫愣了一下,没接话。
红线女没有追问,只是把手帕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也好,有些事,说多了没意思。”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老榕树,声音很轻:“但那边好了,就好。”
林枫坐在那里,看着师父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上。
她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很真。
明菜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师父,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师父,和在广州见到的那些老前辈很像。
他们都用一种同样的眼神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但她想,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