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到家
火车从广州开到罗湖,再从罗湖过关回到香港,一路折腾下来,林枫和明菜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十一月的香港比广州暖和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算刺眼,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半山的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味道,混着花园里桂花的残香。
车子驶进林府大门,福伯早就等在门口。看到车停下来,他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少爷,明菜小姐,回来了。”
林枫点点头,从车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坐了四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明菜从另一边下来,还没站稳就先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香港的空气好。”她说。
林枫笑了:“广州的空气哪里不好了?”
“不是不好,”明菜想了想,“就是不一样。广州的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香港的没有。”
林枫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她的意思。
广州的空气里有灶台、有炭火、有老街巷里的烟火气,香港的半山上只有海风和花香。
阿荣已经从后备箱里往外搬行李了。
几个佣人过来帮忙,一人拎一个箱子往里走。
明菜带的那些东西,去的时候四个箱子,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六个。
沈美玲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旗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刚才大概在花园里剪花。
“回来了?”她站在台阶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笑意,“瘦了。”
林枫哭笑不得:“妈,我们才去了几天?”
“几天也是瘦了。”沈美玲走下台阶,拉着明菜的手上下打量,“小菜也瘦了。是不是那边吃不惯?”
明菜摇头:“吃得惯!周叔亲自下厨请我们吃饭,还有那个陈局长,王老哥……”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发现沈美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脸一红,不数了。
“还认了个周叔?”沈美玲看了林枫一眼。
林枫干咳一声:“就是上次那个。”
沈美玲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拍了拍明菜的手:“好了,回来了就好。快去歇着吧,晚上让好姐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谢谢伯母!”明菜眼睛一亮。
两人跟沈美玲打了声招呼,转身就往西侧新居走。
阿荣在后面喊了一声“少爷,行李——”
“礼物先放主宅,行李你安排拿过去!”林枫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他现在只想躺平。
西侧新居的门一推开,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好姐大概刚打扫过,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明菜已经顾不上形象了,鞋一脱,包一扔,整个人扑到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累死了……”
林枫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去床上睡。”
“不要,就在这里。”明菜翻了个身,把脚翘到他腿上,“枫哥哥,帮我揉揉脚。”
林枫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嘴角翘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倒是会使唤人。”
“是你说的嘛,太后的贴身侍卫。”
林枫笑着摇摇头,伸手帮她揉脚。
按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枫低头一看,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的脚放下来,从卧室里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明菜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林枫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西侧新居的窗户正对着花园,几棵桂花树开了大半,金黄色的小花簇在枝叶间,风一吹,香气就飘进来。
他忽然想起周怀民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
比这里的矮,但花开得密,香气也更浓。
明菜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说“下次来的时候桂花还在不在”。
周怀民说“在,年年都在”。
林枫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这几天的事。交流会、酒店、那条路,还有周怀民那句“有些东西,光听别人说不行,得自己来看”。
他确实看到了。
看到广州的街道上自行车比汽车多,看到人们穿着朴素的衣服但脸上有光,看到小丽收到一瓶香水时眼眶发红,看到春华小心翼翼地闻自己手腕上的茉莉花香,看到王邦国拿到那支派克笔时翻来覆去地看,看到陈明把浪琴表放回盒子里时手指微微发抖。
也看到周怀民说“这方砚我留着用”时,眼里那种认真。
那些东西,在香港看不到。
他睁开眼,明菜还在睡,毯子滑下来一角。他伸手帮她掖好。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枫回头,看见好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碗汤。
“少爷,夫人让人送来的。莲子银耳汤,刚炖好的。”
林枫接过来:“谢谢好姐。”
好姐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明菜蜷在沙发上,压低声音说:“明菜小姐睡了?那我晚点再来收碗。”
“没事,放这儿吧。”
好姐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
林枫把汤放在茶几上,在明菜旁边坐下。银耳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甜丝丝的香气在客厅里散开。
明菜动了动鼻子,眼睛没睁开,嘴先张开了:“好香……”
“醒了?”林枫拿勺子舀了一口汤,送到她嘴边,“尝尝。”
明菜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终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汤,笑了。
“伯母真好。”
“嗯,比你好。知道给我端汤,不像某些人,只会使唤人。”
明菜假装没听见,坐起来,接过碗自己喝。
喝了两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枫哥哥,我们给小丽她们的信,什么时候写?”
“急什么,才刚回来。”
“我怕她们等。”明菜捧着碗,认真地说,“我说了回去就写的。”
林枫看着她,没说话。
明菜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从包里翻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小丽的地址。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把本子合上。
“怎么了?”
“我在想,信里写什么。”明菜歪着头,“不能写太多,怕她们觉得我在炫耀。也不能写太少,不然没意思。”
林枫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你就写香港的天气,写师父教了你什么新戏,写贤哥又闹了什么笑话。”
明菜想了想,眼睛亮了:“对哦!贤哥的事可以写很多!”
她把本子收好,又靠回沙发上。这次她没有睡,只是安静地靠着林枫的肩膀,看着窗外。
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黄。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若有若无的。
“枫哥哥。”明菜忽然开口。
“嗯?”
“下次去是什么时候。”
林枫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只是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应该很快了。”
明菜笑了笑,把脸埋在他肩上。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茶几上,爬到那两只空碗上,爬到两人交叠的手上。
当晚两人回到主宅吃饭。
餐桌上摆着好姐做的几道菜——清蒸鲈鱼、豉汁排骨、蒜蓉炒菜心,还有一锅老火靓汤。沈美玲坐在主位旁边,一直给明菜夹菜,嘴里念叨“多吃点,瘦了”。
林枫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碗里寥寥几筷子菜,再看看明菜碗里堆得冒尖的,无奈地摇摇头。
林国栋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林枫一眼。
饭后,林国栋放下筷子,淡淡地说:“跟我来书房。”
林枫跟着他上了楼。
书房的门关上,父子二人谈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结束。
林枫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站在二楼走廊上,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老头子对酒店的事没多说,只问了几个细节就点头了。那条路倒是问得仔细,从线路规划到资金规模,从工期到回报周期,一个一个地问。林枫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来的,林国栋也没追问,只是说“下次弄清楚再说”。
临走的时候,林国栋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姓周的,你觉得怎么样?”
林枫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
林枫下楼,客厅里灯还亮着。
明菜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礼物。沈美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在看。两人都没注意到他下来。
茶几上的东西分了好几堆——给师父的、给结衣的、给贤哥的、给戎哥和Jackie的,还有一堆已经分好但还没写名字的。
明菜把剩下的一件件整理,嘴里念念有词:“师父的,结衣的,贤哥的,沾叔……”
沈美玲手里拿着一块刺绣手帕,细细地看。
那手帕是广州的绣品,白色底子,绣着几朵木棉花,针脚细密,花色鲜活。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拿起旁边一个陶瓷小摆件,是一只小兔子,白釉,憨态可掬。
底款写着“石湾窑”三个字。
“小菜,这个也是在广州买的?”她问。
明菜抬头看了一眼:“嗯!在上下九买的,那个老板说这是石湾的公仔。我觉得可爱就买了。”
沈美玲把小兔子放回桌上,又拿起另一件东西看。
林枫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翻看那些礼物。
她看得仔细,每一样都要端详好一会儿,有些广东某地区的特色物件,更是拿起来细细端详,像是在回忆什么。
“妈?”林枫喊了一声。
沈美玲没动。
“妈?”他又喊了一声。
沈美玲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嗯?跟你爸聊完了?”
“聊完了。”林枫走下楼梯,在她旁边坐下。
沈美玲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那是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裹,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包陈皮。
“这个是新会的陈皮,”她拿起那包陈皮,放在鼻尖闻了闻,“正宗的老陈皮,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林枫看了一眼明菜。
明菜眨眨眼:“周叔送的。他说给伯母带点特产。”
沈美玲点点头,把陈皮小心地包好,放在一边。
她看着明菜,又看了看林枫,嘴角带着笑意。
“你们有心了。”
林枫正要说什么,沈美玲已经站起来。
“好了,你们回去吧,我该休息了。”
她走到明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菜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见师父呢。”
明菜点点头:“伯母晚安。”
沈美玲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东西,目光在那包陈皮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林枫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晚有点不一样。
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明菜还在收拾东西,把那些分好类的礼物一件件装进袋子里。
她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枫哥哥,你帮我把这个袋子拿一下。”
林枫接过她递来的袋子,里面装的是给师父的那份。
“你说师父会喜欢吗?”明菜忽然问。
“会的。”
“你怎么知道?”
林枫看着她,笑了:“因为是你送的。”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把最后一件礼物装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窗外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
明菜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月亮,忽然说:“枫哥哥,广州的月亮跟香港的一样。”
林枫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