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蛋挞,蛋挞,蛋挞
陈浩贤最近觉得自己悟了。
悟的不是怎么把生意做大,是怎么把生意做“没”。
他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
从翡翠台换到明珠台,从明珠台换回翡翠台,来来回回换了三遍,最后停在一个卖洗衣粉的广告上。
“贤君,你今天不去公司吗?”结衣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葱。
“去什么去。”陈浩贤换了个姿势,把腿翘到沙发扶手上,“阿枫说过,当老板的最高境界,就是让手下的人干活,自己躺着数钱。”
结衣看了他一眼:“阿枫说的是他自己,不是你。”
“那我也学学嘛。”陈浩贤理直气壮,“出前1Call有何秘书盯着,华创那边架构完整,我去了也是坐着。与其在公司坐着,不如在家坐着。”
结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葱放进菜篮子里,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贤君,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没去公司,芝姐会怎么想?”
“芝姐忙着呢,哪有空管我。”陈浩贤摆摆手,“再说了,我请了假的。”
“你跟谁请的假?”
“跟……跟何秘书说的。”
结衣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回到厨房,继续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她的一声叹息。
陈浩贤确实请了假。
周二早上他给何秘书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不去公司了,有点事”。何秘书问什么事,他说“私事”。
周三他又打了一个,说“今天也不去了”。何秘书又问什么事,他说“还是私事”。
周四他没打电话,何秘书也没打来。
周五早上,他干脆连电话都没打。
何秘书不是没发现。
他是发现了,但没说。他在陈家干了十几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老板的儿子想偷懒,他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但林芝那边,他不能不报。华创的考勤是行政部在管,行政部的老大是林芝的人。
陈浩贤连着两天没在华创露面,行政部的小妹在考勤表上打了两个“缺勤”,表格送到林芝桌上,林芝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把考勤表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陈建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陈叔啊,下午好。”林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软绵绵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我是林芝呀。”
陈建雄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到林芝的声音,放下笔。“阿芝?什么事?”
“哦,没什么大事。”林芝夹了夹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会起鸡皮疙瘩的温柔,“就是想问问,贤仔最近是不是不舒服啊?”
陈建雄愣了一下:“不舒服?他怎么了?”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林芝的声音更软了,像是棉花糖在化,“就是好几天没见他来公司了嘛。我怕他是不是生病了,又不好意思跟我们说。陈叔你帮我问问,要是不舒服就赶紧去看医生,别拖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建雄是什么人?
在商场混了几十年,什么话听不懂?
林芝这通电话,表面上是关心,骨子里是告状。
她不说“陈浩贤旷工”,她说“好几天没来公司”。
她不说“你管管你儿子”,她说“帮忙问问是不是不舒服”。滴水不漏,面子上谁都不难看。
“阿芝啊。”陈建雄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意味,“贤仔的事,我会问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那小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陈叔您这话说的,贤仔很能干的。”林芝笑了,笑声清脆,像是真的在夸人,“我就是担心他身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我不打扰您了,陈叔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陈建雄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陈浩贤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陈浩贤此刻正开着他那辆通勤专用的平治车,从铜锣湾往半山方向走。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跟着车载音响哼歌,哼的是林枫那首《青花瓷》。他记不住歌词,只会哼调子,“哒哒哒,哒哒哒,天青色等烟雨”,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他今天去了哪儿?
上午去了中环的一家新开的茶餐厅,试了他们的招牌奶茶和菠萝油。奶茶不够滑,菠萝油不够酥,他在点评本上打了三颗星,写了四个字“一般般啦”。
中午开车去了九龙城,找了一家老字号的烧腊店,吃了半只烧鹅,一碗濑粉,撑得直打嗝。
下午没事干,又开车去了浅水湾,在沙滩上走了走,看了看海,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就回家了。
他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很充实。比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发呆充实多了。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停在地下车库。他熄了火,拿起副驾驶上的袋子——里面装着半只打包的烧鹅,是给结衣带的。他哼着歌,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打开,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宝贝,我回来了!”他换了鞋,拎着烧鹅袋走进客厅。
结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抬头。
“宝贝?”
“你手机呢?”结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陈浩贤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在车上。”
“爸爸打了两个电话。”
陈浩贤的脸“唰”地白了。“我爸?他……他说什么了?”
“不知道。”结衣翻了一页书,“你自己打回去问。”
陈浩贤把烧鹅袋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就往楼下跑。电梯等不及,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得气喘吁吁。
到了车库,打开车门,从驾驶座底下翻出大哥大。屏幕上显示两个未接来电,都是“爸爸”。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
“你在哪?”陈建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我在外面办事。”陈浩贤咽了口唾沫,“刚办完,准备回家。”
“办事?办什么事?”
“就是……就是……”陈浩贤脑子飞速运转,“出前1Call那边有个新合作的餐厅,我去看了看。”
“哦。”陈建雄说,“那华创那边呢?华创没有事要办?”
陈浩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问你话呢。”陈建雄的声音冷了下来。
“华创……华创那边最近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就可以不去?你当公司是你家开的游乐场?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陈浩贤不说话了。他握着大哥大,站在车库的水泥地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的影子又短又扁。
“林芝打电话来了。”陈建雄说。
陈浩贤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说你好几天没去公司,以为你生病了。让我帮忙问问,要不要去看医生。”
陈浩贤闭上眼睛。
“你听听人家怎么说话的。”陈建雄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人家给你留面子,你给人家留什么了?你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凭空消失几天!你当你还是三岁小孩?”
“爸,我——”
“你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么不懂事的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像是在压着火。
“明天,你去华创,当面跟林芝道歉。出前1Call那边,你从下星期开始,每天去盯半天。再让我知道你不去公司——”
陈建雄没有说下去。
他不需要说下去。
“知道了,爸。”陈浩贤的声音很低。
电话挂断了。
陈浩贤站在车库里,看着墙上那个“P”字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把大哥大塞回车里,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看了几秒,推门进去。
结衣还坐在沙发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爸爸骂你了?”她问。
“没有。”陈浩贤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他就说让我明天去道歉。”
结衣看着他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没有拆穿他。她拿起茶几上的烧鹅袋,打开看了看。
“半只?”
“嗯。”
“烧鹅腿呢?”
陈浩贤愣了一下:“……我吃了。”
结衣把袋子系好,拎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贤君。”
“嗯。”
“阿枫甩手,是因为他把人找好了,事情安排好了。你甩手,是因为你懒。”她顿了顿,“这是不一样的。”
陈浩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晚上,林枫打电话来。
“贤哥,听说你今天被陈伯伯骂了?”
陈浩贤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听到这句话,坐了起来:“你消息怎么这么快?”
“我姐说的。”林枫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她说你明天要来道歉,让你带两盒蛋挞。”
“凭什么?!”
“你自己想。”
陈浩贤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阿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生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枫说:“你适合。但你懒。”
陈浩贤没有反驳。
“明天去道歉,带蛋挞。”林枫说完,挂了电话。
陈浩贤放下大哥大,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厨房里传来结衣切菜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像是在切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几个字在转。
蛋挞,蛋挞,蛋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