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y来事务所报到的第一天，缨子给他排了课程表。

　　周一跟林枫，学行业认知和商务礼仪。周三跟明菜，学声乐基础和舞台表现。周五跟缨子，学行政事务和媒体应对。

　　课程表用大号字体打印出来，贴在Terry的工位隔板上。Terry站在工位前，把课程表从头到尾念了三遍，然后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把课程表抄了下来。

　　“抄它干嘛？”缨子问。

　　“我怕忘记。”Terry说，“多抄几遍就记住了。”

　　缨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林枫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会议室见一个唱片公司的客户。

　　Terry立刻从工位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两米的距离。

　　林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Terry也停下来，站得笔直。

　　“你不用跟着我。”林枫说。

　　“可是课程表上写着，今天跟你。”

　　“跟我不是跟着我走路。”林枫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我要去开会，你坐旁边听。不许说话，不许插嘴，不许提问。听完了，回来写一份总结给我。”

　　Terry用力点头，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跟在林枫后面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人，唱片公司的市场部经理和企划。

　　林枫和他们握手，寒暄了几句，开始谈事情。Terry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他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说话的人，表情随着对方的话语变化——对方说数据上涨，他跟着点头；对方说遇到了困难，他跟着皱眉。但他一个字都没记下来。

　　不是不想记，是不知道记什么。每个人说的话他都觉得重要，但又分不清哪些是重点。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下，只写了一个“会”字，后面就没了。

　　会谈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枫和对方敲定了合作框架，送走了客户，回到办公室。

　　Terry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表情紧张。

　　“总结呢？”林枫坐下，端起茶杯。

　　Terry把笔记本递过去。林枫翻开看了一眼——一页纸，上面写着“会”字，然后是一大片空白。

　　“就这？”

　　Terry低下头：“我不知道记什么。你们说的每句话都很重要，但是……太多了，我记不过来。”

　　林枫放下笔记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我问你，刚才开会，我们和对方达成了什么合作？”

　　Terry想了想，说：“他们要买我们的歌给他们的歌手唱。”

　　“哪首歌？”

　　Terry又想了想：“……林生，我没记住。”

　　林枫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回去，把今天的会议内容问缨子。她会给你一份会议纪要。你把纪要抄三遍，明天交给我。”

　　Terry点头，拿起笔记本，转身走了。

　　下午，林枫让Terry跟着缨子学习文件归档。缨子把一摞旧合同交给他，让他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对应的文件夹。

　　合同不多，二十来份，时间跨度从去年到今年。

　　Terry坐在工位上，把合同一份一份摊开，先看日期。

　　第一份，去年三月。第二份，去年七月。他点了点头，把七月放在三月后面。第三份，去年四月。他想了想，把四月插在三月和七月中间。

　　缨子路过，看了一眼，皱了皱眉。“Terry，你是按日期排吗？”

　　“嗯！先按年份，再按月份。”

　　“那你看看这份。”缨子从一摞里抽出一份，“去年十二月的，你放哪儿了？”

　　Terry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来。“在这儿。”

　　“那这份今年一月的，应该放在它前面还是后面？”

　　Terry看着两份合同，想了想：“后面。因为一月在前，十二月在后。”

　　缨子深吸一口气：“一月在前，十二月在后，那一月的合同应该放在十二月的前面还是后面？”

　　Terry愣住了，盯着两份合同看了快半分钟。“……前面？”

　　“对。按时间顺序，早的在前面，晚的在后面。你把去年十二月的放在最底下，今年一月的放在它上面，那今年一月的就跑到去年十二月前面去了。”

　　Terry低头看了看自己排的那摞合同，又看了看缨子抽出来的那份，嘴巴慢慢张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哦……所以应该……先看月份，不看年份？”

　　缨子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都看。年份和月份都看。你先按年份分堆，再在每堆里按月份排。明白了吗？”

　　Terry点头，把合同重新摊开，开始按年份分堆。然后又在每堆里按月份排。缨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这次没有弄错顺序，才转身走了。

　　过了十分钟，她又转回来。合同已经排好了，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缨子随手抽了几份检查，顺序全对。

　　“不错。”她说。

　　Terry抬起头，笑了，笑得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周三，Terry跟明菜学声乐。

　　明菜把事务所的小录音室收拾出来，钢琴、麦克风、监听音箱，一应俱全。

　　她坐在钢琴前，Terry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拿着谱子，是林枫写的《明天会更好》的简谱。

　　“我们先练发声。”明菜弹了一个音，“你跟着唱。”

　　Terry张开嘴，唱了一个音。音准大概偏了半个调。

　　明菜又弹了一遍，Terry又唱了一遍，还是偏的。明菜想了想，换了个方法，让他先跟着哼，不唱歌词。Terry哼了一遍，这次准了一些，但还是有些飘。

　　“你把手放在喉咙上。”明菜说，“感觉一下震动。”

　　Terry把手放在喉咙上，又哼了一遍，这次准了。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你记住这个位置，再唱一遍。”

　　Terry又唱了一遍，音准对了，气息也稳了。明菜高兴地拍了拍手，Terry也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牙齿。

　　但高兴得太早了。

　　接下来是节奏感训练。明菜用手在钢琴上打出一段简单的节奏，让Terry跟着拍手。

　　哒，哒，哒哒，哒。

　　Terry拍成了哒，哒哒，哒，哒。

　　明菜又打了一遍，Terry又拍了一遍，还是错的。明菜放慢速度，一拍一拍地教。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Terry跟着拍，一开始还行，拍了几个小节就开始乱了。

　　不是抢拍就是拖拍，手上的节奏和脑子里的节奏永远对不上。

　　明菜试了各种方法——让他用脚踩地打拍子，让他一边唱一边拍，让他看着节拍器。都不行。

　　Terry自己也急了，额头上冒出了汗，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中森小姐，我是不是很笨？”

　　明菜看着他，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因为她已经教了快一个小时，最简单的四四拍他还是踩不准。

　　“不笨。”明菜最后还是说了，“只是……还没找到感觉。我们休息一下，一会儿再练。”

　　Terry点点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下午继续练，还是不行。明菜把林枫叫来，让他帮忙想办法。林枫站在录音室门口，看着Terry对着节拍器一遍一遍地打拍子，打错了就从头再来，打错了从头再来，反复了十几遍，没有一遍是全对的。

　　“Terry。”林枫喊他。

　　Terry停下来，转过头，眼眶有点红。

　　“今天不练了。”林枫说，“回去听歌，听《明天会更好》，跟着唱。不用打拍子，就跟着旋律哼，什么时候哼顺了，什么时候再来。”

　　Terry点头，收拾东西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林枫。“林生，我会练好的。”

　　“嗯。”

　　周五，Terry跟缨子学行政事务。

　　但事务所的行政事务实在不多，就那么几个人，每天的工作基本上是各忙各的，没什么需要“管理”的。

　　缨子坐在工位上，翻着日程本想了想，干脆跳过行政，直接教媒体应对。

　　“媒体应对，就是你面对记者提问的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缨子把一张纸推到Terry面前，上面打印着几条“黄金法则”。

　　第一条：不知道的事情就说不知道，不要编。

　　第二条：涉及公司机密的事，说“不方便透露”。

　　第三条：被人骂了不要当场反驳，回来告诉老板。

　　第四条：被人夸了不要得意，说“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缨子一条一条地念，Terry一条一条地记。

　　他在笔记本上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写完还念一遍，确认没写错。

　　“记住了？”缨子问。

　　Terry点头：“记住了。”

　　“那我考考你。如果有人问你，‘林枫和林芝谁更能干’，你怎么回答？”

　　Terry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道。”

　　缨子愣了一下：“……就‘不知道’？”

　　“嗯。因为我不知道谁更能干。林生很厉害，林芝小姐也很厉害。但是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工作过，所以不知道。”Terry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答案。

　　缨子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但下次如果有人问这种问题，你可以说‘都很能干，各有千秋’，听起来比‘不知道’好一点。”

　　Terry在本子上记下来：“都很能干，各有千秋。”

　　缨子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出前1call赚了多少钱”“林枫和中森明菜什么时候结婚”“Terry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Terry有的答“不方便透露”，有的答“不知道”，有的答“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虽然他答得不够灵活，但方向都对，没出大错。

　　缨子觉得差不多了，合上本子。“行了，今天就到这。下周继续。”

　　Terry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缨子小姐。”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缨子小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说。”

　　“什么叫‘媒体’？”

　　缨子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教了一下午的“媒体应对”，但Terry可能连“媒体”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媒体就是……记者、报纸、电视台、杂志，那些采访你的人。”缨子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他们会把你说的话写下来，登在报纸上，或者播出去，让很多人看到。”

　　Terry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就是那些拿着相机的人。”

　　“对。”

　　“那我知道了。”Terry笑了，转身走了。

　　缨子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是叹气他不聪明，是叹气自己教得太急了。她拿起电话，拨了林枫的号码。

　　“林生，Terry今天学媒体应对，他把‘黄金法则’背下来了，但我觉得他还没完全理解。”

　　电话那头林枫沉默了一下，说：“没事，慢慢来。他记性好，多练几次就会了。”

　　挂了电话，缨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忽然有点期待Terry下周的表现。

　　接下来的日子，Terry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了水里。

　　他学东西不快，但记住了就不忘。林枫教他的商务礼仪，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握手时力度要适中，递名片时双手呈上，与人交谈时保持适当的距离。这些动作他练得生硬，但标准，像一套被严格执行的程序。

　　明菜教他的声乐，他还是找不到节奏感。节拍器从六十的速度一步步放慢到四十，他跟着打拍子，时准时不准。明菜试了各种方法，最后干脆不用节拍器了，让他跟着自己唱。明菜唱一句，Terry跟一句，不看谱子，不打拍子，就像小时候学儿歌那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明菜唱。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Terry跟。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明菜唱。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Terry跟。

　　旋律他记得住，因为林枫的曲子旋律性强，听几遍就能哼。但一旦要他对上固定的节拍，他就乱了。明菜把这事跟林枫说了，林枫想了想，说：“那就不要节拍器了。让他怎么舒服怎么唱，先把歌唱顺，节奏感以后再说。”

　　明菜觉得有道理，调整了教学方法。Terry终于松了一口气，唱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享受。他喜欢唱歌，尤其是林枫写的那些歌。虽然唱得不算好听，但他每次唱都很投入，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明菜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但没有打断他。

　　周五跟缨子学媒体应对，Terry已经能把“黄金法则”背得滚瓜烂熟。缨子开始模拟采访，扮演记者提问，Terry回答。

　　“Terry，听说你家里很有钱，为什么要来林枫事务所打工？”

　　Terry想了想，按照“不知道就说不方便透露”的原则，回答：“不方便透露。”

　　缨子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林枫是个怎样的人？”

　　Terry眼睛亮了，嘴巴张开，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缨子赶紧打断他：“不要夸太多，简单说就行。”

　　Terry把嘴闭上，想了想，说：“林生是个很好的人。”

　　“还有呢？”

　　Terry又想了想：“他很有才华。”

　　“还有呢？”

　　“他……他……”Terry张嘴想继续说，但又想起缨子说不要夸太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方便透露。”

　　缨子扶额。

　　训练结束后，缨子给林枫打了个电话。“林生，Terry的媒体应对基本没问题，但他有一个毛病——你问他关于你的事，他就开始背‘黄金法则’。”

　　电话那头林枫笑了。“那是你教的。他记住了，但不会变通。”

　　“那怎么办？”

　　“没事。记者又不会天天问他关于我的事。”

　　缨子想了想，觉得也对，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林枫让Terry跟着去参加一个商务餐会。

　　这是Terry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龙力莲帮他准备了一套深色的西装，领带是KC帮他系的，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酒店门口，腰板笔直，看起来像模像样。

　　林枫带着他走进宴会厅。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林枫跟几个熟面孔打招呼，Terry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林枫，这位是？”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看着Terry。

　　“我事务所的新人，Terry。”林枫说。

　　Terry上前一步，微微鞠躬，伸出手：“你好，我是龙力王，请多多关照。”

　　中年男人和他握了手，笑了笑：“龙生，幸会。”

　　Terry退到后面，又恢复了那两米的距离。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端着酒杯的年轻人走过来，看着Terry，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龙家的人？”

　　Terry点头：“我是龙力王。”

　　年轻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龙力士是你什么人？”

　　“我细佬。”

　　“哦——”年轻人拖长了音，“那你知不知道，你细佬最近搞了点小动作？”

　　Terry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年轻人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出前1call的电话线被剪，你应该听说过吧？”

　　Terry的脸色变了。他当然听说过，龙力莲在家里提过这件事，说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但他不知道这跟龙力士有什么关系。

　　“你细佬找人干的。”年轻人说完，拍了拍Terry的肩膀，端着酒杯走了。

　　Terry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拳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委屈。他转过身，想去找林枫，但林枫正在跟人说话。他没有上前打断，只是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林枫走过来。“Terry，你怎么了？”

　　Terry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林生，刚才有个人跟我说……说剪电话线的事，是我细佬找人干的。”

　　林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真的吗？”Terry问。

　　林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事你别管。回去我跟你姐说。”

　　“可是——”

　　“Terry。”林枫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东西。其他的事，不要想。”

　　Terry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餐会结束，林枫开车送Terry回去。车上，Terry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龙家大宅门口，Terry下车，站在车边，看着林枫。

　　“林生。”

　　“嗯。”

　　“我细佬做的事，我替他跟你道歉。”

　　林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不用替他道歉。他自己做的事，他自己负责。”

　　Terry点了点头，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大门。

　　林枫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拿出大哥大，拨了龙力莲的号码。

　　“Linda，今天有人跟Terry说了龙力士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谁？”

　　“不认识。穿灰西装，四十来岁，左手戴着一只金表。”

　　“我查一下。”龙力莲的声音沉了下来，“Terry怎么样？”

　　“没哭。”林枫说，“但快哭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LIN，这件事我会处理。”

　　“嗯。”林枫挂了电话，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

　　第二天，Terry照常来事务所报到。

　　他没有提昨晚的事，也没有问林枫关于龙力士的问题。他坐在工位上，翻开笔记本，复习上周学的内容。缨子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正在抄写“黄金法则”，一遍又一遍，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Terry，你都记住了，不用抄了。”

　　Terry抬起头，笑了笑：“我怕忘记。多抄几遍，记得牢。”

　　缨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笨手笨脚”的大男孩，其实比很多聪明人都要认真。她没再说什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角。

　　Terry低头继续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