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下高速，驶入库比蒂诺的地界。街道两旁的建筑矮了下去，树多了起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承玉放慢车速，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苹果公司的总部就在前面。

　　一栋不起眼的低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蓝色反光玻璃，门口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印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彩虹条纹苹果。

　　停车场不大，停的车也不多，几辆本田、几辆丰田，还有一辆银色的保时捷——林枫猜那是乔布斯的。

　　沈承玉停好车，熄了火。

　　三人下车，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栋楼。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看着那块苹果招牌，觉得这个标志挺有意思。

　　“枫哥哥，这个苹果为什么被咬了一口？”

　　林枫想了想，说：“大概是为了让人知道它是苹果，不是樱桃。”

　　明菜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一块工牌。

　　看到沈承玉，她快步迎上来，笑着伸出手。“Mr. Shen，欢迎。Steve已经在等你们了。”

　　沈承玉和她握了握手，侧身让出林枫。“这是我表弟，林枫。这是他未婚妻，中森明菜。”

　　女人和林枫握了手，又朝明菜点了点头。

　　“这边请。”

　　她转身带路，穿过玻璃门，走进大楼内部。

　　走廊很干净，灰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产品海报——Apple II、Lisa，还有一张写着“Think Different”（与众不同）的，黑底白字，简洁得不像海报。

　　明菜不懂这些，但她觉得这栋楼里的人走路很快，说话很短，每个人都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路过一间开放式办公室，里面坐着一排程序员，对着屏幕敲键盘，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绿色字符。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职业经理人特有的从容和距离感。

　　林枫认出他了——约翰·斯卡利，百事可乐前总裁，被乔布斯用那句著名的“你是想卖一辈子糖水，还是想跟我一起改变世界”挖过来的苹果CEO。

　　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穿着深色高领衫，浅色牛仔裤，运动鞋，戴着一副圆形无框眼镜。

　　他比林枫在照片上看到的年轻，也比照片上瘦。

　　他的坐姿不太端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等什么。

　　乔布斯。

　　沈承玉走进会议室，斯卡利站起来，笑着和他握手。

　　“James，好久不见。”

　　“John。”沈承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林枫，“这是我表弟，林枫。在香港做投资和文娱产业。”

　　斯卡利和林枫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James跟我说过你，说你很年轻，但做事很老练。”

　　“过奖了。”林枫笑了笑。

　　他的目光转向乔布斯。

　　乔布斯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看着林枫。

　　那双眼睛不大，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带着一种审视的、几乎是不礼貌的直接。

　　“你就是那个说‘鼠标才是未来’的人？”乔布斯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奔主题。

　　林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林枫靠在椅背上，看着乔布斯的眼睛。

　　“因为现在的电脑，不是给人用的。你要用电脑，得先学会一堆指令，打一串字母。普通人学不会，也不愿意学。鼠标是什么？是你用手指推一个小方块，屏幕上的箭头跟着动。你指到哪里，就点哪里。不需要记指令，不需要背代码。三岁小孩都能用。”

　　乔布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真实，不是商人的那种虚伪，而是遇到同道中人的爽朗笑容。

　　“你说得对。”

　　乔布斯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米白色的小方块，后面拖着一根线。

　　“这就是鼠标。”

　　明菜坐在林枫旁边，探着头看了看那个小方块。

　　这就是表哥说的“鼠标”？

　　长得确实像老鼠，圆圆的，后面还拖着一条尾巴。

　　乔布斯把鼠标拿起来，在桌上推了两下。

　　“我们用这个，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有人觉得没必要，有人觉得太贵，有人觉得消费者不会用。”他把鼠标放回盒子里，“但我相信，这是未来。”

　　林枫看着他，忽然想起了1985年。

　　想起他被自己请来的斯卡利赶出苹果，想起他创立NeXT，想起他花1000万美元买下皮克斯的图形电脑部门，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熬过的漫长黑夜。

　　“Steve。”林枫开口。

　　乔布斯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家公司？”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斯卡利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沈承玉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明菜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抓紧了林枫的袖子。

　　乔布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枫没有退缩。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人总有离开的时候，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

　　沉默了几秒。

　　乔布斯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笑“这个人说得对”，现在是在笑“这个人有意思”。

　　“你叫林枫？”

　　“对。”

　　“你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投资、唱片、外卖。”林枫说，“但这次来美国，主要是想投你。”

　　“投我？”乔布斯指了指自己，“不是投苹果？”

　　林枫摇了摇头。

　　“投苹果，也投你。你是你，苹果是苹果。不管你在不在苹果，我都投你。”

　　斯卡利在一旁放下咖啡杯，笑着摇了摇头。

　　“James，你这个表弟，说话很有意思。”

　　沈承玉笑了笑。“他一向这样。”

　　乔布斯看着林枫，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停车场。

　　“James，你表弟说的那个计划，我同意。”他没有回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希望你们记住今天。”

　　沈承玉和林枫对视了一眼。沈承玉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乔布斯转过身，走回桌前，看着林枫。

　　“你说鼠标是未来。我同意。但你知不知道，鼠标背后是什么？”

　　“GUI，图形用户界面。”林枫说。

　　乔布斯愣了一下：“你还懂这个？”

　　“不懂，但我知道有了它，电脑才能走进千家万户。”林枫看着他，“你说的，改变世界。”

　　乔布斯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

　　“你这人，比我还敢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斯卡利开始和沈承玉聊具体的投资细节，数字、股份、估值，一条一条地过。

　　乔布斯不太参与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目光不时落在林枫身上。

　　明菜坐在旁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到那个叫乔布斯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不笑的时候像个法官。

　　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乔布斯走到林枫面前，伸出手。

　　林枫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过会离开苹果。”乔布斯的声音不大，只有林枫能听到，“我的答案是——不管我在不在，苹果都会改变世界。”

　　林枫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三人走出苹果大楼。

　　阳光照在停车场上，把几辆车的影子拉得又扁又长。

　　明菜挽着林枫的手臂，走了几步，忽然问：“枫哥哥，你刚才为什么问他那个问题？离开什么的。”

　　林枫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信仰。”

　　“有吗？”

　　“有，”林枫说，“当然有。”

　　沈承玉走在前面，拉开驾驶座的门。

　　“走吧，回去。晚上我还有个电话会。”

　　三人上了车，驶出停车场。

　　林枫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弯道后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沈承玉问道：“阿枫，你因为我一个电话跑过来，这么突然就又要掏出一笔钱投资，姑父那边……”

　　“没事的，来之前就跟他说过了，这趟旅行说不定要花个好几亿刀。”

　　“姑父怎么说？”

　　“他说‘滚’！”林枫撇撇嘴。

　　沈承玉无奈地笑笑：“那就行，这次只是聊了个大概，5%的股份估算在900万至1000万美元。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实在不行，先做3%。后续我会另外成立几家投资公司，明面一家正式入股，暗地里的几家用来实行你的计划。有没有问题？”

　　“嗯，既然表哥愿意亲自出马那是最好的了。”林枫点点头。

　　“林芝说得对，你小子天生就是做老板的，什么事都有人帮你干，我和她都是为了你打工的。”

　　“噗～哈哈哈”后排的明菜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

　　她早就觉得好像是这样了，之前有芝姐帮着干活，后来又专门安排事情来训练贤哥来打工，现在连美国的表哥都要给枫哥哥打工。

　　林枫闭着眼睛笑了。

　　沈承玉开着车，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