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花咖啡馆和龙力莲见面之后，过了几天，龙力莲的电话就打到了林枫的办公室。

　　“LIN，是我啊Linda，周五下午三点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来一趟我们接龙？”

　　林枫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星期五那格已经画了个圈。

　　那天他本来约了陈浩贤，但龙家那边不好推。

　　“好，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枫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龙敢威要见他，肯定不只是“认识一下”那么简单。

　　香港商圈就这么大，谁和谁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家和龙家之前没什么深交，但也不是没有交集——上次Linda主动帮忙，林芝和她也有业务往来。

　　这次，大概是冲着华创来的。

　　星期五下午，林枫提前十分钟到了威龙商厦。

　　车停在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威龙商厦在九龙也算地标之一，十几层高，外墙是深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门口人来人往，进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拎着公文包的牛马。

　　林枫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大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接待员，看到林枫进来，正要开口问，电梯方向已经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龙力莲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精致的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咖啡馆见到时更加干练，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LIN，欢迎欢迎，这边请。”她走到林枫面前引路。

　　林枫跟在她后面，穿过大堂，走进VIP电梯。龙力莲按了十楼，电梯门关上，安静得只能听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你父亲今天心情怎么样？”林枫随口问了一句。

　　龙力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因为能见到你，他今天心情挺好的。”

　　电梯门打开，十楼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香港的老照片风格。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旁边站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看到龙力莲，微微点头喊了声大小姐，替他们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

　　比林枫想象的大。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话和一个相框。但龙敢威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坐在办公室另一边会客区的茶桌前。

　　茶桌是整块老榆木做的，桌面上的木纹像流水一样蜿蜒。

　　茶具已经摆好了，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龙敢威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暗纹西装，头发略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透着精明。

　　KC坐在他对面，正在冲茶。

　　烫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熟练但不花哨，一看就是常年泡茶的。

　　“大龙生，初次见面。”林枫走过去，没有等龙敢威开口，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语气不急不缓，“不知道大龙生找我来，想谈些什么呢？”

　　龙敢威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枫一眼。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直接——不寒暄、不客套、不拐弯抹角，进门就直奔主题。

　　但龙敢威是什么人？在香港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放下茶杯，笑了，笑得真心实意。

　　“林少果然青年才俊，快人快语。”他端起茶杯，朝林枫举了举，“我听过你的歌，你写的书也看过。Linda还经常在我耳边赞你，所以我也特别想和你认识一下。”

　　林枫也端起茶杯，也和他示意，喝了一口，放下。

　　“大龙生谬赞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玩意，跟您白手起家做出这么大的公司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龙敢威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神已经收了回去，变得专注起来。

　　“好了，我们也不绕弯子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我很欣赏林少你的才华，也听闻了你最近有很大的动作。所以，想跟你谈个合作。”

　　林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大龙生，如果你想入股一起玩的话，这种大项目，您应该跟我爸谈。”

　　龙敢威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龙力莲已经接上了话。

　　“LIN，你误会了。”她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林枫真的就这么走了，“我爸爸的意思，不是要加入你们现在的项目，而是想跟你合作个新项目。”

　　“新项目？”林枫的手指停下来，终于露出了一点兴趣，“不知道是什么项目呢？”

　　龙力莲看了龙敢威一眼，龙敢威微微点头。

　　“我们想跟你合作，整合我们两家的资源，做一个进口超市。”龙力莲说。

　　“进口超市？”林枫重复了一遍，手指重新开始在茶杯边缘转圈。

　　他想了想，说：“但是据我所知，现在香港做这一块的就有好几家了。做高端的有格兰、永安百货、连卡佛，做中低端的也有惠康和百佳。香港就这么大，这个时候进场，会不会有点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在否定，是在陈述事实——香港的零售市场格局已经基本定型，高端有高端的玩法，大众有大众的渠道，一个新品牌挤进去，要么烧钱抢市场，要么等死。

　　龙敢威听完，不但没有计划被否决的恼火，反而点了点头，眼里的欣赏又多了一层。

　　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听到“合作”就两眼放光、什么项目都敢接的愣头青。

　　他会想，会分析，会判断。

　　这种人在香港商界不多见，在这个年纪更少见。

　　“那按林少的看法，”龙敢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现在有什么项目是香港空缺的、又有前景的呢？”

　　这时候，KC给龙敢威递了一根开好的雪茄，又给林枫也递了一根。

　　“尝尝。”龙敢威接过雪茄，没有马上点，而是拿在手里转了转，“我知道林少偶尔也抽烟。这个雪茄是今年古巴新出的顶级货，高希霸。”

　　他点着雪茄，轻轻吸了一口，让味道在口腔里绕了一圈，又缓缓吐出。

　　烟雾很淡，带着一股木质和可可的香气，在茶桌上空慢慢散开。

　　林枫见对方不急，自己也不急。他接过雪茄，点着，也吸了一口。

　　烟灰烧得整齐，烟气醇厚，确实是好东西。

　　KC给自己也开了一根，叼着烟，从旁边的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三杯，端过来分别放在龙敢威和林枫面前。

　　“姐夫，林少，品雪茄当然要配威士忌啦！”KC笑着说，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享受的模样。

　　林枫端起酒杯向龙敢威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

　　威士忌是单麦芽的，入口有点冲，但后味很醇。

　　他其实不太爱喝威士忌——太烈，喝完嘴里那股味道散不掉。

　　但这个时候，装也要装出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端着酒杯，表情很是享受，目光透过杯沿的琥珀色液体，落在窗外的街景上。

　　龙力莲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偶像。

　　哇，果然LIN有才华、有家世，喝酒抽烟都这么优雅。最主要是——还长得帅！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余光一直在林枫身上。

　　可惜被中森明菜捷足先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雪茄的烟雾在阳光里慢慢飘散，威士忌的冰块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林枫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抬起头。

　　“我有个想法。”他说，“就是不知道大龙生敢不敢跟？”

　　龙敢威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哦？”

　　他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哎呀，家姐啊！你约了林少来谈生意，怎么能不喊上我呢？”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我是来帮忙的”笑容。

　　他走到茶桌前，朝林枫伸出手：“林少！久仰久仰！我是龙力士，Linda的细佬！”

　　林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龙力莲——龙力莲的脸色已经黑了。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龙敢威有三房，大房是龙力莲，二房是龙力士。

　　两家在接龙集团内部的争斗，在香港商圈不是秘密。

　　龙力莲负责财务，龙力士负责运营，两人各管一摊，谁也不服谁。

　　平时在公司里还能维持表面和气，但私底下，恨不得对方走路摔跤。

　　现在，龙力士不请自来，当着外人的面闯进办公室，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自明。

　　“力士！”龙敢威的声音沉下来，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是谁让你这么没礼貌闯进来的？没见我正在招待客人吗？回去你自己的办公室！”

　　他压着火气，但声音里的分量已经很重了。

　　龙力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退。他看了看林枫，又看了看龙敢威，换了个策略。

　　“爸爸，我也是LIN的粉丝啊。”他指了指林枫，“我想LIN不会拒绝粉丝见面这么一个小小愿望吧？”

　　林枫叼着雪茄，看看龙敢威，又看看龙力莲，再看看龙力士。

　　他脸上不动声色，摆摆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这场面，有意思。

　　龙敢威在商场上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两个子女不省心。

　　大女儿能干但太强势，这个儿子有心但有点蠢，过于急功近利。

　　现在这个蠢儿子当着外人的面拆台，他脸上挂不住，但又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得太厉害。

　　龙敢威深吸一口气，看了林枫一眼——林枫正端着酒杯，表情平和，像是没看到刚才这一幕。

　　“你坐到一边。”龙敢威对龙力士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不容置疑，“不要打扰到林少。”

　　龙力士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乖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KC递过来的茶杯，假装在喝茶，但耳朵竖得老高。

　　龙敢威转向林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比刚才浅了几分，像是被龙力士这一闹，兴致打了折扣。

　　“林少，你刚才说的想法……”

　　林枫见没戏看了，放下酒杯。

　　“哦，很简单。”他说，“我们做个全城外卖。”

　　“全城外卖？”龙力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我没听错吧”的语气，“外送我就知道是什么，外卖是什么意思？”

　　龙敢威和龙力莲同时转头看向他，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

　　龙力士被这两道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茶杯上的花纹。

　　林枫不管他们的小动作，继续说：“其实是一个意思。只不过这个全城外卖，是要做一个起码覆盖半个香港的外卖服务。”

　　“不可能！”龙力士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真理，“一点都不现实！”

　　他说完，还朝林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年轻人你不懂”的优越感。

　　龙敢威这次真没压住火气。

　　他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摁，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力士，你马上给我滚回你自己的办公室！”

　　龙力士张了张嘴，看到父亲那张铁青的脸，终于知道这次是真的惹毛了。

　　他站起来，看了林枫一眼，又看了看龙力莲——龙力莲正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着，看都没看他。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力道不大不小，但那种不甘心的情绪，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龙敢威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林枫，苦笑了一下：“林少，见笑了。”

　　林枫把雪茄重新拿起来，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缕烟。

　　“大龙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说，“我们还是继续谈项目吧。”

　　龙敢威点了点头，重新靠在椅背上。

　　“全城外卖。”他念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林少，你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