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现在香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电话，有钱的出门有大哥大，普通市民也有call机，对吧？”

　　林枫声音不大，慢慢说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龙敢威点头：“是这样。但这个跟外送有什么关系？最多也就是给附近的餐厅打电话订餐，人家自己就能送，何必经过我们？”

　　“当然不是。”林枫吐出一口烟，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我们发散一下思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们专门设立一个call机专线。市民只需要打电话上来，告诉接线员他想吃什么——中餐、西餐、快餐、甜品，什么都行。接线员根据他的位置和口味，推荐合作的餐厅，帮他完成订餐，再由专人送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龙敢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眯着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把林枫说的这个流程从头到尾跑了一遍。

　　KC叼着雪茄，歪着头，表情从“听个热闹”变成了“好像有点意思”。

　　龙力莲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直没离开林枫。

　　“那……”龙敢威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腹前，“我们的盈利模式是？”

　　林枫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威士忌太烈，还是茶顺口。

　　他放下茶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根快灭的雪茄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绕了一圈，再慢慢吐出来。

　　龙敢威没有催他。

　　“别急嘛，大龙生。”林枫终于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我有完整的盈利方式。你先说说，你有没有兴趣？”

　　龙敢威靠在椅背上，看了林枫两秒，然后笑了。

　　“当然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能和林少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合作，并且是这么新颖的项目，就算亏钱，我龙敢威也做！”

　　林枫也笑了。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龙敢威举了举：“大龙生爽快。”

　　龙敢威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林枫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早了，今天只是来探路的，没必要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计划书还没写，细节还没敲定，合作伙伴也没完全拉进来——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人选，但得先跟对方通个气。

　　“这样吧，”林枫站起来，“现在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今天晚上我会把一份完整的计划书做出来，改天我们再详谈？”

　　龙敢威也跟着站起来，伸出手，和林枫握了握。他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诚意”两个字直接通过手掌传过去。

　　“林少，那就说定了。”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龙力莲：“Linda，你送一下林少。”

　　龙力莲点头，走到林枫身边，侧身引路：“这边请。”

　　两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龙力莲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龙力莲送林枫走出大堂，一直送到门口的车旁。明叔已经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了，看到林枫出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LIN，”龙力莲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林枫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没当场给我弟弟难堪。”龙力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枫听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大概吧，毕竟那也是他们龙家的家事。

　　林枫笑了笑，弯腰钻进车里：“改天见。”

　　龙力莲退后一步，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缓缓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大厦。

　　这一幕，被不少接龙的员工看到了。

　　大堂里的前台、等电梯的职员、从旋转门进来的访客，都看到了——龙家大小姐、接龙集团的CFO，亲自送一个年轻男人出门，还站在车边目送了很久。

　　“那是谁啊？”

　　“不知道，没看清。”

　　“大小姐的朋友吧？”

　　“朋友？你见过大小姐对哪个朋友这么客气？”

　　“好像是LIN，那个天才明星！”

　　窃窃私语在电梯间里蔓延开来。

　　有人认出了车牌，低声说了句“那是林家的车”，立刻引来一片恍然大悟的“哦——”。

　　然后就是各种版本的猜测——有说两家要联姻的，有说大小姐倒追LIN的，有说这只是普通商务拜访但被过度解读的。

　　消息传到龙力士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办公室里喝闷酒。听完下属的汇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冷笑了一声。

　　“倒追？她龙力莲也有今天？”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了转。

　　“给我盯着。”他说，“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坐在车上的林枫，不知道这些事。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中环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

　　龙敢威这个人，比传闻中更精明。

　　他一开始提进口超市，大概是在试探——看看林枫对香港零售市场的了解程度，看看他有没有判断力。

　　等林枫否了这个提案，他没有生气，反而顺势问“那有什么项目是空缺的”，这说明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进口超市。

　　他想知道，林枫脑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这个外卖的想法，龙敢威有没有兴趣？有。但他不会马上拍板。他要等，等林枫拿出完整的计划书，等他把合作条件摆出来，等他把所有人都拉进来，然后再做决定。

　　林枫想到这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狐狸。

　　车子拐过弯，驶上通往浅水湾的路。海面在车窗外展开，波光粼粼的，几只白色的帆船在远处慢慢移动。

　　林枫拿出大哥大，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贤哥，晚上有空吗？来我家一趟，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陈浩贤的声音里带着警惕——自从被拉进华创之后，他对林枫的“有个事”这三个字已经有了条件反射。

　　“好事。”

　　“你上次说‘好事’，我就去芝姐那里报到了。”

　　“这次真是好事。”林枫笑了，“跟华创没关系，是你自己就能干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几点？”陈浩贤问。

　　“七点。来吃饭。”

　　“行。”

　　挂了电话，林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外卖这件事，核心不是call机专线，不是接线员，不是餐厅合作——那些都是锦上添花。

　　核心是最后那一公里：谁去送，怎么送，多快能送到。

　　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从中环到铜锣湾，开车不堵的话十几分钟；从九龙到港岛，过海隧道要绕。

　　要覆盖半个香港，需要大量的配送员，需要合理的调度系统，需要足够的资金来撑过前期的烧钱阶段。

　　资金，龙敢威有。

　　调度系统，林枫脑子里有——后世的那些外卖平台，他没用过也见过。

　　配送员……

　　这才是他找陈浩贤的原因。

　　陈家的生意，表面上是正经的进出口贸易，但林枫知道——陈伯伯早年发家，靠的不是这些。

　　香港五六十年代，道上的人物多少都沾点灰色地带，陈家也不例外。

　　这些年虽然洗白了，但那些“资源”——人力、车辆、仓储、甚至某些灰色渠道——都还在。

　　不是让他们去干坏事。

　　但配送员需要什么？

　　需要人。

　　需要能跑、能扛、对香港大街小巷了如指掌的人。陈家手上，恰好有这种人。

　　陈浩贤他们家往下转两个弯就能找到一大堆喜欢在面包车里看报纸的年轻人。

　　反正这种事情，又不是干坏事，相信很多小弟乐意多这么一条生计的。

　　车子驶进林府大门。林枫下车，走进西侧新居。

　　明菜还没回来，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好姐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林枫换了鞋，走到书房，打开台灯，铺开纸笔。

　　他坐下来，在第一行写下几个字：

　　“全城外卖——商业计划书”。

　　然后开始写。

　　一、市场现状与空缺。

　　二、服务模式与流程。

　　三、盈利模式。

　　四、资金需求与分配。

　　五、合作框架。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明菜推门进来，看到林枫坐在书桌前，没有打扰他，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桌角，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林枫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又低下头继续写。

　　到七点的时候，他已经写了十几页。

　　陈浩贤准时来了。他没有踹门——自从上次那六百块之后，他对林府的门产生了敬畏之心。

　　“阿枫！”他推门进来，看到林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纸，“又在写什么？”

　　林枫抬起头，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个新的项目。跟华创没关系，是你自己就能干的事。”

　　陈浩贤走过来，拿起那叠纸，翻了翻。

　　“全城外卖……”他念了一遍标题，又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坐下说。”林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好姐，开饭。”

　　好姐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来了！”

　　明菜也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回来的红。

　　四个人坐下来吃饭。好姐做了四菜一汤，豉汁蒸排骨、清炒菜心、白灼虾、红烧豆腐，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

　　陈浩贤夹了一块排骨，一边啃一边问：“阿枫，你说的那个外卖，到底怎么回事？”

　　林枫把下午在龙敢威办公室说的那些，又简单复述了一遍。

　　陈浩贤听完，手里的排骨停在半空。

　　“所以你要我干嘛？”

　　“配送。”林枫说，“最后那一公里，谁来送？怎么送？多快能送到？这一块，你家有人。”

　　陈浩贤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排骨，擦了擦嘴。

　　“阿枫，你是说……”

　　“我不是说要动你们家的那些老关系。”林枫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是说，你家有车，有人，有仓库，有对香港大街小巷了如指掌的司机。这些东西，用在做正事上，比用在别的地方强。”

　　陈浩贤沉默了。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爸那边……”

　　“你先听我把计划说完。”林枫说，“听完了，你觉得能做，再回去跟你爸谈。你觉得不能做，就当今晚蹭了顿饭。”

　　陈浩贤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说。”

　　林枫靠在椅背上，开始讲。

　　从call机专线怎么设，接线员怎么培训，餐厅怎么谈，佣金怎么收，配送费怎么定，用户怎么拉，初期覆盖哪些区域，扩张分几步走，什么时候能盈利，亏钱能亏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本。

　　他讲了一个小时。

　　陈浩贤听完，没有说话。他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然后放下碗，看着林枫。

　　“阿枫，你说这个项目，跟华创没关系？”

　　“没关系。华创做的是实业——家电、制药、科技、地产。这个是服务业，零售+物流。两条线，不冲突。”

　　陈浩贤点了点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得，看来要简单地解释一下。

　　“简单地说就是，把客户的电话号码当成会员号码，初期每个会员都能享受优惠，能比他们自己去买更便宜，也能客户自己帮忙拉人来订餐。要知道每个会员的优惠次数是有限的，新客户报老客户的号码能双方都多拿点优惠次数。”

　　林枫这次用大白话解释，“然后我们要和生意好点大小餐厅，甚至大排档合作，不收他们的钱，相当于免费给他们宣传，他们只需要放两张我们call机线的牌子就行。”

　　“最后送餐就用你的那些人，配送费保底是这单的5%，我们再设置个起送价，让那些不够的多搭一杯茶饮不就好了？”

　　“反正大概这个意思，详细的后面再说，你到底懂没懂啊？不行你回去，让结衣过来！”

　　陈浩贤原本还想说明白了，结果被林枫这么侮辱，一拍桌子：“放你的屁，我早就懂了，怎么说你贤哥我也是有大项目经验的人！”

　　“对对对，你最懂了，那你滚吧！”

　　“你TM……”

　　“诶，你最好说话小心点，不然下次你要去主宅那边跪着啊！”

　　陈浩贤：“……”

　　真服了！怎么偏生两家的家长都喜欢林枫，一有什么坏事都会濑到自己头上。

　　“行，我回去跟我爸谈谈，你确定那个龙家能靠谱？”陈浩贤站起身。

　　林枫想了想，说：“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只看利益。只要这个项目能赚钱，他就靠谱。”

　　陈浩贤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回头嚷嚷，没有插科打诨，走得很干脆。

　　明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陈浩贤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开口：“枫哥哥，这个项目，真能成？”

　　林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他说，“但试试又不亏。”

　　他确实是不知道，毕竟这么大范围大外卖，在上一世都是有了智能手机和更方便的交通工具才普及的。

　　林枫坐在客厅里，拿起那叠计划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核心资源：陈家的车和人。不可替代。”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林枫忽然想起龙力莲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

　　他笑了一下。

　　龙力士那个人，看着精明，其实是个草包。

　　这种人，不用理他，他自己就会把自己玩死。

　　但龙力莲不一样。

　　她是真有本事的。

　　林枫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如果这个项目能做起来，龙力莲会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她也有资源，有执行力，有在家族企业里周旋的经验。

　　最关键的是——她信他。

　　而且这次合作，应该也是他们龙家想要更进一步的规划。

　　毕竟能和林家攀上关系，以后的合作将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