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秋风起
林枫以前闲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时间大把。
后来认识了明菜,为了打响知名度也曾努力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也过得特别快。
再后来,又闲下来了,整日和明菜腻在一起,他以为会像以前那样,时间过得很慢。
没想到,跟明菜一起的时候时间更快了,印证了广东的一句老话:快乐不知时日过。
等林枫真正意识到时间流逝的时候,是某天晚餐。
好姐端上来一锅腊味煲仔饭,掀开盖子,腊肠和米饭的香气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好姐一边布菜一边随口说了句:“秋风起,食腊味。”
林枫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花园里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在夕阳里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人已经在忙碌中度过了大半年。
从BJ回来的时候还是冬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明菜坐在他对面,正在往自己碗里夹腊肠。
她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比去年长了一些,散在肩上,被窗外的夕阳照得发亮。
“枫哥哥,你发什么呆?”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
“没什么。”林枫低头扒了一口饭。
煲仔饭的锅巴焦香脆韧,嚼起来嘎吱嘎吱的。
明菜喜欢把锅巴泡在汤里吃,说是“软硬适中”,林枫觉得这是一种浪费,但从来没说过。
这段日子里,华创的项目已经逐步落地。
林枫带着明菜和贤哥去了趟上海。
闵行和虹桥的施工队已经进场。他站在那片刚平整好的工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明菜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她问他要不要拍一张留念,他摇摇头。
“等建好了再拍。”他说。
制药厂那边通过周怀民的关系谈妥了。
华创集团以香港为中心点,从日本引进技术,从德国采购最新的设备。
谈判前后用了三个月,对方的工程师来香港考察了两回,对这边的营商环境很满意。
合同签了,设备明年春天到港。
家电板块最是顺利。
从日本联系了两家愿意转让技术的公司,一条电视机生产线,一条洗衣机生产线。
谈判谈了两个月,对方从最初的“技术不能出口”到最后的“合作愉快”,中间经历了无数轮讨价还价。
林枫没有亲自去谈——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林芝派的人去的。
他只是定了一个原则:价格可以谈,但技术必须转让。
最后谈下来的条件比预期的好,生产线明年就能投产。
华创的摊子越铺越大,林枫的角色却越来越轻。
以前每天早上去林芝办公室报到,现在一周去两次。
以前每份文件都要看,现在只翻最后一页的签字栏。
以前开会从头讲到尾,现在坐在旁边喝茶,偶尔说一句“我觉得可以”。
林芝问他:“你是不是准备退休了?”
林枫说:“我才二十二。”
林芝说:“那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
林枫说:“我在思考。”
林芝说:“你在发呆。”
林枫没有反驳。
他确实在发呆。
华创的框架搭起来了,出前1call的模型跑通了,事务所的新人也在稳步推进。
短期之内,没有什么非他不可的事。他现在的任务,不是“做事”,是“想事”。
想下一步做什么,想哪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就晚了,想怎么把林家和陈家的资源用得更有效率,想怎么在赚钱的同时,不被人盯上。
这些事,不能在公司想,不能在办公室想。
只能在书房里,一个人,关上门,泡一壶茶,慢慢想。
所以他就“摆烂”了。
但别人不这么看。
出前1call在香港打响了知名度。
广告铺天盖地,TVB的黄金时段、地铁站的灯箱、巴士的车身,到处都是那几句朗朗上口的广告词。
“香港外卖第一台,想吃咩嘢话我知”,连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能顺嘴念出来。
Call台的电话线从最初的三十条加到了八十条,接线员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
港岛、九龙、新界的合作餐厅超过一千家,配送员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了一千多人。
这些配送员很多都是“古惑仔”转型过来的。以前他们在街头游荡,现在穿着统一的工装,骑着摩托车,穿梭在香港的大街小巷。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林枫专门做了一系列的企业文化培训——守时、守信、服务至上,不再是“义气行头”。
陈浩贤亲自去讲过几次课,底下坐着一百多号人,安静得像小学生。
订单量每天稳定在五千单以上,周末能冲到八千。
虽然还在亏钱——前期投入太大了,call台、广告、系统开发,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但林枫不着急。
他知道,这种生意,前两年就是在铺路,路铺好了,赚钱是迟早的事。
龙力莲对林枫的信任更加坚定。
每次开会,她都会说一句“LIN的方向是对的”。
龙敢威也偶尔打电话来问情况,语气从最初的“试试看”变成了“这个项目要好好做”。
龙力士安静了不少。不是因为他变乖了,是因为出前1call的业绩摆在那里,他说不出什么风凉话。
但他没有放弃。他私下找过几个餐厅老板,想挖墙脚,让人家别跟出前1call合作。餐厅老板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龙力莲。
龙力莲没有声张,只是让法务出了一份合同补充协议,所有合作餐厅签独家。
龙力士的墙角没挖成,反而让出前1call的护城河更深了一层。
陈浩贤正在快速成长。
这是林枫最意外的收获。以前那个只会穿花衬衫、踹门、打麻将点炮的贤哥,如今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晚上十点才走。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在路上居然有几分企业家的样子。
当然,那只是“有几分样子”。
有一次林枫去出前1call的配送站视察,陈浩贤跟着。
一个配送员认出了陈浩贤,跑过来,满头大汗,说摩托车坏在半路了,还有三单没送。
陈浩贤二话没说,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他:“开我的车去。”配送员愣了一下,拿着钥匙跑了。
林枫看着他:“你的车呢?”
陈浩贤说:“借给他了。”
“你怎么回去?”
陈浩贤想了想:“你送我。”
林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跟明菜说:“贤哥变了。”
明菜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枫想了想,说:“变好了,就是脑子还是不太够用。”
明菜笑得靠在沙发上。
事务所这边,林枫也没完全撒手不管。
明菜的新歌,他早就准备好了。
五首粤语歌,风格跟之前的不太一样,更成熟,更适合她现在的年龄和状态。
明菜拿到谱子的时候,正在吃早餐。
她放下筷子,一页一页地翻,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林枫。
“枫哥哥,这些歌……什么时候写的?”
“有空的时候写的。”林枫喝了一口粥,语气平淡。
明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过?”
林枫没有回答。
梅艳芳的新歌也准备好了。
三首,风格偏深情,《心债》已经录完了,正在做后期。
林枫听过小样,比预期的好。
梅艳芳的声音有一种天生的沧桑感,唱情歌不需要用力,轻轻一推,情绪就出来了。
佐藤先生从东京打电话来,说小泉今日子的《我的十六岁》在日本引起了不少的注意,算是小火一把,也帮她物色了几首不错的准备做专辑。
歌单发来的时候,林枫不由地感叹了一把:历史总会自我修正某些小偏差,歌单上的歌全是前世小泉今日子的经典。
挂了电话,林枫继续喝粥。
明菜问他:“你不听听?”
林枫说:“听了也改不了什么。佐藤先生做事,我放心。”
明菜觉得他最近越来越懒了。
以前还会亲自去录音棚盯着,现在连电话都懒得打。
她把这事跟陈浩贤说了。
陈浩贤说:“他不是懒,他是学会了当老板。”
明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郝建是第一个觉得老板在摆烂的。
他每天到办公室,老板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椅子上,对着窗户,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动不动。
郝建敲门进去,汇报工作,林枫听完,说一句“你看着办”,然后继续对着窗户发呆。
郝建一开始很慌。
“你看着办”这四个字,对一个刚入职半年的新人来说,压力太大了。
他拿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工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跑回去问。
林枫还是那句话:“你觉得对就行。”
郝建被逼着做了几次决定,发现老板事后从来没有否定过。
他渐渐明白了——老板不是在摆烂,是在给他机会。
从此郝建干活更卖力了。
结衣跟林枫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佩服:“枫君,你这个秘书找得好。”
林枫说:“还行。”
结衣说:“他上次来店里,看到咖啡豆快用完了,主动帮我联系了一个供应商。价格比原来的便宜两成。”
林枫愣了一下。
“这小子,”他说,“比我还会做生意。”
结衣笑了,转身去给别的客人送咖啡。
林枫坐在百花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
秋天的香港不算冷,但风吹过来已经带了凉意。
街上的人开始穿薄外套,行色匆匆。
明菜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拿铁,正在看一本日文杂志。
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把杂志转过来给林枫看。
“枫哥哥,你看这个。”
林枫看了一眼,是一篇关于「出前1call」的报道。标题写着“香港外卖第一台,半年覆盖全港”,配了一张配送员骑着摩托车的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工装,背后印着logo,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出来是在笑。
“拍得不错。”林枫说。
明菜把杂志收回去,继续看。
林枫靠在椅子上,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拿铁有点凉了,奶泡消下去,剩下薄薄一层。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天空。
秋天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BJ,站在长城上,听风从耳边刮过。
明菜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说“风好大”。
现在她坐在对面,穿着薄毛衣,喝拿铁,看日文杂志,头发散在肩上。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华创落地了,出前1call跑通了,新人签了,歌写了,生产线明年投产,配送员上千了。
陈浩贤会借车给人了,郝建会自己谈供应商了,梅艳芳的歌录完了,小泉今日子的歌在日本响了。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他亲手做的。
但每一件,都跟他有关。
林枫忽然想起周怀民那句话——“有些东西,光听别人说不行,得自己来看。”
他看了。也做了。现在,该想的,也想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吧。”他说。
明菜抬起头:“去哪?”
“回家。”
“才三点。”
“回去写歌。”
明菜看了他一眼,合上杂志,站起来。
“你不是说最近不写了吗?”
“突然想写了。”
明菜没有再问。
她拿起外套,挽着林枫的手臂,两人走出咖啡馆。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明菜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林枫脸上,痒痒的。
林枫伸手帮她拢了拢头发。
“枫哥哥,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BJ。”
“嗯。”
“BJ冷。”
“嗯。”
“今年还去吗?”
林枫想了想,说:“去。年底去。上春晚。”
明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
郝建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气喘吁吁。
“林生!等一下!”
林枫停下来,回头看他。
郝建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服装厂的样衣确认单,您签个字。”
林枫接过文件,翻了翻,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上名字,递回去。
郝建接过文件,又从包里掏出一份。
“这是下个月的广告投放计划,您过目。”
林枫接过来,没翻,直接签了。
郝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文件收好,夹在腋下,看着林枫。
“林生,还有一件事。”
“说。”
“我女朋友下个月从英国回来,我想请三天假。”
林枫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
郝建脸微微红了一下:“一直有,她在英国读书。”
“行。”林枫说,“三天够不够?”
“够够够!”郝建连连点头,“谢谢林生!”
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林生,咖啡我已经订好了,今天下午还是会准时送到华创!”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菜在旁边说:“你这个秘书,比你还能干。”
林枫说:“所以我才请他。”
明菜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街角的音像店在放歌,是明菜的《明天会更好》。
老板坐在门口摇着扇子,跟着哼。
明菜听到自己的歌声,脸微微红了一下,拉着林枫快步走开。
林枫笑着被她拉着跑。
跑过两条街,明菜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枫哥哥,你跑什么?”
“你拉着我跑的。”
明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两人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行人。香港的秋天,傍晚来得早。
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
路灯陆续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林枫牵着明菜的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枫哥哥。”
“嗯。”
“你说,二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做什么?”
林枫想了想,说:“不知道。”
“猜一下。”
“华创应该上市了,出前1call可能已经不做外卖了,改做别的了。”
“为什么?”
“因为外卖会有人免费送。”
明菜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林枫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们还唱歌吗?”她问。
林枫低头看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里面藏着一个小太阳。
“唱。”他说,“你唱,我写。一直唱到唱不动为止。”
明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秋天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身后转了几圈,又落回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