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辰位石室的暗门出来,是条堆满戏服的后巷。巷口立着块斑驳的木牌,刻着“城南旧戏台”五个字,墨迹被雨水泡得发蓝,像哭过的痕迹。此时临近正午,戏台后台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段《霸王别姬》,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突然卡了壳,换成声粗哑的咳嗽。
陈砚扶着林晚秋绕到戏台侧面,后台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脂粉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一个穿戏服的老者正对着铜镜描眉,鬓角花白,却梳着少年人的发髻,手里的眉笔抖得厉害,将“虞姬”的眉峰画得歪歪扭扭。
“是‘巳’位的柳先生。”林晚秋认出老者腰间的玉佩,上面刻着个“巳”字,与灯座凹槽的形状吻合,“爷爷日记里提过,他是守灯人里最会易容的,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
陈砚刚要敲门,老者突然对着铜镜开口,声音清亮如少年:“是来取‘巳’字令牌的吧?进来吧,门没锁。”
推门进去,才发现后台堆满了脸谱,红脸的关公、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每个脸谱眉心都点着朱砂,组成个微型的锁影阵。柳先生放下眉笔,转身时,戏服的水袖扫过桌角的胭脂盒,盒盖打开,露出里面半块令牌,正是“巳”位的另一半。
“吴小子和苏婆婆……”柳先生的声音沉了下去,拿起块“项羽”的脸谱,指尖抚过脸谱上的刀疤,“他们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您知道?”陈砚惊讶道。
“守灯人的心是连着的。”柳先生拿起眉笔,在“虞姬”的戏服上画了个小小的灯盏,“谁的灯灭了,谁的影力弱了,我们都能感觉到。就像现在,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灯芯之力越来越强,也能感觉到影主的蚀骨术快练到第九重了。”
“第九重会怎样?”林晚秋追问,手腕上的黑纹在脂粉气中又淡了些。
“会变成纯粹的影煞,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柳先生叹了口气,将半块令牌推过来,“他当年最爱看我演《霸王别姬》,说项羽虽败,却有不肯过江东的骨气。可他自己呢?为了总灯位,连守灯人的本分都忘了……”
话音未落,戏台前台突然传来惊叫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柳先生脸色一变,抓起桌角的马鞭:“是影主的‘画皮影伶’!它们能贴着脸谱变成任何人,连声音都分毫不差!”
他拽着陈砚和林晚秋往戏台底下钻,掀开块松动的木板,露出个地窖入口:“令牌放进去,能暂时挡住影力。记住,画皮影伶最怕生人的血,你们的灯芯血能烧穿它们的脸谱……”
刚钻进地窖,就听见后台传来打斗声,柳先生的唱腔混着影伶的嘶吼,像场诡异的对台戏。陈砚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上看,只见三个戴脸谱的影伶正围攻柳先生,它们穿着和柳先生一样的戏服,连水袖的摆动都分毫不差,其中一个戴“虞姬”脸谱的影伶,竟用柳先生的声音尖叫:“柳老头,你的戏该落幕了!”
柳先生挥舞着马鞭,鞭梢缠着朱砂,抽在影伶身上时,脸谱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黑雾。可影伶太多了,其中一个突然甩出袖箭,正中柳先生的胸口。老者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脸谱架,无数脸谱落下,在地上组成个巨大的锁影阵,将影伶暂时困住。
“带着令牌去‘午’位!”柳先生对着地窖喊道,声音里带着戏腔的拖音,“告诉‘午’位的赵铁匠,就说‘霸王的剑,该开刃了’……”
地窖的木板“咔嗒”合上,隔绝了上面的厮杀。陈砚握紧半块“巳”字令牌,感觉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与灯座上的其他令牌产生了共鸣。林晚秋靠着石壁轻喘,看着令牌上的纹路,突然说:“柳先生故意把影伶引到脸谱阵里,他是想……同归于尽。”
地窖深处传来滴水声,像谁在偷偷哭泣。陈砚想起柳先生画歪的眉峰,想起那些点着朱砂的脸谱,突然明白守灯人的坚守——他们或许会老,会怕,会犯错,却永远记得“灯芯不断,我血不凉”的誓言。
通往“午”位的路藏在地窖尽头的暗门后,门楣上刻着个小小的剑形标记。陈砚扶着林晚秋走进去,身后的木板上传来脸谱碎裂的脆响,像场盛大的谢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