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飞往迪拜
飞机是阿联酋航空的。
这一点苟大明在买票的时候反复确认过——阿联酋航空、中间迪拜转机、总飞行时间八小时加六小时等于十四小时(不含转机等候时间)。
他在网上查了评价,说阿联酋航空的飞机餐不错,座椅屏幕很大,空姐服务很好。
苟大明觉得,坐好飞机,是一趟好旅行的开始。
苟洋洋觉得,坐飞机本身就是旅行的一部分。
他靠在窗户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
发动机的声音从低沉变成尖锐,整个机身开始震动,然后——
“起飞了!”他喊。
李小芹说:“小声点。”
苟大明握着扶手,指节发白。
是的,苟大明恐高。
一个恐高的人要坐八个小时的飞机。
这件事的荒诞程度相当于一个怕水的人要去马尔代夫——等等,他确实要去马尔代夫。
苟大明的恐高不严重,上楼梯、坐电梯都没问题,但一想到自己在一万米的高空,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踏实感。
他的解决方案是全程不看窗外,假装自己在一辆很大的公共汽车上。
飞机爬升。
苟洋洋趴在窗口,看到了郑州变小、公路变成线条、建筑变成方块、河流变成丝带。
然后是云——白色的、灰色的、像棉花的、像山脉的。
“爸你看!云!好多云!”
“嗯。”苟大明看向另一边。
“爸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嗯。”
“爸你到底看没看?”
“看了看了,像狗。”
苟洋洋看了一眼他爸紧握扶手的手,决定不再叫他了。
飞机平稳后,苟洋洋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座椅前面的屏幕上。
屏幕上有航线图——一条从郑州到迪拜的弧线,跨过了中国、巴基斯坦、伊朗、波斯湾。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图。
“妈,巴基斯坦在哪?”
“在……西边。”
“伊朗呢?”
“更西边。”
“迪拜呢?”
“在阿联酋。”
“阿联酋在哪?”
“你别问了,看地图。”
苟洋洋看着屏幕上那条慢慢移动的线,觉得这个世界远比新香地图上画的大。
他在段子本上写:
“飞机上的地图告诉我,新香是一个点。一个在中国中间偏上的小点。从天上看,跟一粒芝麻差不多。但这粒芝麻是我家。”
飞机餐来了。
苟洋洋选了鸡肉饭。
打开一看:
一盒黄色的米饭,上面盖着一些看起来像咖喱的酱汁,旁边有一个小面包卷、一小盒沙拉、一小杯果汁和一块巧克力蛋糕。
他尝了一口饭。
“……”
“怎么了?”李小芹问。
“这个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苟洋洋字斟句酌地说,
“不是不好吃。但也不是好吃。就是那种——你吃完了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的感觉。”
李小芹说:“飞机餐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苟洋洋说:“我不知道啊,我第一次坐飞机。”
这倒也是。
他确实是第一次坐飞机。
苟大明选了牛肉面——确切地说是一碗面条状的东西。
他吃了一口,评价道:“这面条如果在新香老张烩面门口出现,会被嘲笑到关门。”
苟洋洋说:“爸,别拿新香标准衡量飞机餐。这就像拿刘翔的标准衡量你跑步一样,不公平。”
苟大明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找不到具体被冒犯在哪里。
巧克力蛋糕倒是不错。
一家三口都同意。
吃完饭,进入了漫长的飞行时间。
苟大明终于放松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吃了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困了),他靠在座椅上闭眼。
但他不完全睡——他有一种执念,觉得如果他睡着了,飞机就会出事。
这当然是一种毫无科学依据的迷信,但在一万米高空,迷信比科学更让人心安。
李小芹拿出手机看下载好的电视剧。
她在飞机上下载了三部:
一部婆媳剧、一部甜宠剧、一部悬疑剧。
按照她的计划,去的路上看婆媳剧(打发时间),到了马尔代夫看甜宠剧(配合度假心情),回来的路上看悬疑剧(保持清醒好赶转机)。
这个计划后来显然没有执行成功,因为她的孩子在迪拜机场走丢了。
苟洋洋看了两集动画片、吃了半包旺旺仙贝、拿望远镜试图从窗口看到地面上的骆驼(当然看不到)、在段子本上画了一幅云的素描(画得不太好)、还跟邻座的一个外国老爷爷聊了一会儿天——所谓“聊天”就是苟洋洋说中文,老爷爷说英文,两人互相听不懂但都很享受这个过程。
老爷爷给了他一颗糖。
苟洋洋回赠了两片旺旺仙贝。
老爷爷吃了一口仙贝,表情经历了一个从好奇到困惑到“这是什么味道”的转变。
最后他竖了竖大拇指,说了一个词——苟洋洋猜大概是“good”或者“interesting”。
“谢谢叔叔——不对,谢谢爷爷。三克油。”
老爷爷笑了。
他的笑容很和善。
苟洋洋把这件事记在了段子本上:
“飞机上的外国爷爷吃了我的旺旺仙贝。他的表情告诉我,仙贝可能是中国文化中最难被外国人理解的部分。”
八个小时后,飞机开始降落。
窗外的风景变了。
不再是云——而是沙。
黄色的沙、棕色的沙、灰色的沙。
偶尔有一些绿色,很少。
然后是公路,笔直的公路,像画在沙漠上的一条线。
然后是建筑——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
然后——
“哇。”苟洋洋说。
他看到了迪拜。
从空中俯瞰,迪拜像一个未来城市。
高楼大厦密密麻麻,棕榈岛像一个巨大的手掌印在海面上,帆船酒店的形状清清楚楚。
最显眼的是哈利法塔——世界第一高楼——像一根银色的针插在城市中心。
苟洋洋把脸贴在窗户上:“爸你快看!”
苟大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迅速闭上了。太高了。
李小芹凑过来看了看,说了一句:“比郑州大。”
苟洋洋无语了三秒:“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郑州比?”
李小芹说:“我除了郑州也没去过别的大城市。”
这倒也是实话。
飞机降落了。
轮子触地的那一刻,整个机舱有点颠——苟大明的手又攥紧了扶手。
但很快就平稳了。
广播响起来,先是阿拉伯语,然后是英语。
苟洋洋一个字也没听懂。
“到了。”苟大明长出了一口气。“迪拜到了。”
李小芹说:“还没到马尔代夫呢。还得转机。”
苟大明说:“我知道。但至少——脚踩到地了。”
飞机滑行到停机位。
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涌进来——七月的迪拜,地面温度四十五度。
苟洋洋走下飞机的那一刻,说了一句后来成为他人生座右铭的话:
“真热。但是——来都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四个字即将主宰他接下来好几个月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