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迪拜国际机场
迪拜国际机场——苟洋洋后来经常在脑子里回放这个名字——给他的第一印象是:
大。
不是一般的大。
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缩小了的大。
从廊桥走进航站楼的瞬间,苟洋洋的脖子自动仰了起来。
天花板高得像没有天花板一样。
到处是弧形的玻璃幕墙、金色的装饰线条和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免税店招牌。
地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人群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流动——穿西装的、穿白袍的、穿纱丽的、穿T恤拖鞋的——各种肤色、各种语言、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苟洋洋在新香闻到过的最国际化的气味,是学校旁边新开的肯德基。
而迪拜机场的气味是:
香水、咖啡、烤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甜腻香料,以及一大群刚下飞机的人类身上混合出的微妙味道。
“爸,这机场是不是比咱们新香整个城区都大?”
苟大明正在对照手机上的地图研究转机路线,头也没抬:
“别瞎说。新香城区好几十平方公里呢。”
“那也比火车站大一百倍。”
这个判断基本准确。
李小芹拉着苟洋洋的手,跟着苟大明走。
苟大明走在前面,背着双肩包,拖着什么也没有(大箱子托运了直达马尔代夫)——他的全部行李就是身上的衣服、一个背包和外套口袋里的文件袋。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机指引,像一个做阅读理解的考生,逐字逐句地翻译。
“Terminal 3……Gate B……Transfer Desk……”他嘴里念着,脚步不快不慢。
李小芹催他:“快点。”
苟大明说:“急什么,我们转机的飞机是明天凌晨一点的。还有六个小时呢。”
这个信息苟洋洋记住了。
六个小时。
还有六个小时。
他们先去了转机柜台确认了明天凌晨的登机信息,拿到了新的登机牌。
然后苟大明问工作人员:“请问哪里有休息的地方?”
工作人员用英文指了一个方向,说了一串话。
苟大明听不太懂,但根据手势和“lounge”这个词,他大概明白了——那边有个休息室。
休息室在T3航站楼的B区。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迪拜机场T3航站楼的格局。
T3是阿联酋航空的专属航站楼,非常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苟洋洋后来说,
“你从这头走到那头,跟从我家走到学校差不多远——但我家到学校是一条直路,这个机场是弯弯绕绕的,还有上上下下。”
一家三口走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找到那个休息室。
休息室不算很大,但很舒服。
有沙发、有毯子、有充电口、有免费的饮料和小点心。
灯光调得很暗,像是在暗示每一个进来的人“你该睡了”。
苟大明检查了三遍——登机牌在不在?
在。
护照在不在?
在。
手机有没有电?
有。
明天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开始登机,一点起飞。
他设了一个闹钟:
十二点十五。
然后又设了一个:
十二点。
然后又设了一个:
十一点四十五。
总之三个闹钟。
他的安全感需要用闹钟的数量来堆砌。
“睡吧。”他对李小芹说。“明天还得飞四个多小时。”
李小芹点了点头。
她今天起了个大早,坐了高铁,飞了八个小时,累得不行了。
她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用围巾当枕头,把眼罩拉下来——那个眼罩是出发前在药店买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两个闭着的卡通眼睛。
苟大明坐在她旁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半。
还有五个小时。
他不太敢睡。
他怕睡过头。
虽然有三个闹钟,但万一手机没电了呢?
万一闹钟没响呢?
万一梦太沉了呢?
苟大明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万一”搏斗。
万一客户不满意怎么办?
万一这个月任务完不成怎么办?
万一房贷利率涨了怎么办?
万一马尔代夫真的沉了怎么办?
“万一”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从不缺席。
但他还是睡着了。
因为他也累了。
从凌晨五点半起来到现在,十四个小时。
他的身体比他的“万一”更诚实。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渐渐打起了鼾。
不响的那种鼾——苟洋洋形容为“闷声鼾”,像一头老牛在打盹。
李小芹早就睡着了。
她的眼罩歪到了鼻子上,嘴微微张着。
苟洋洋是最后一个有睡意的。
他不困。
准确地说,他太兴奋了,困不着。
他坐在爸妈中间的位置,脚够不到地面(沙发有点高)。
他晃了晃腿,环顾了一下休息室——角落里还有几个旅客在睡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用笔记本电脑,一个年轻女人在看手机。
灯光昏暗,空调嗡嗡地响。
苟洋洋拿出段子本,借着头顶微弱的灯光,写了一行字:
“迪拜机场比新香大一百倍。但到了半夜,大的地方和小的地方一样安静。”
他写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了什么——
在休息室外面,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他来的路上看到过一家玩具店。
不是普通的玩具店——是那种专门卖遥控汽车和飞机模型的店。
橱窗里摆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模型,轮子是会转的那种。
苟洋洋想了想那辆法拉利。
又想了想。
他看了一眼爸妈——两人都睡得很沉。
苟大明的鼾声均匀而稳定,像一台质量不错的空气净化器。
李小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到。
“就去看一眼。”
苟洋洋心想。
“五分钟就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把书包放在了座位上。
然后他弯着腰,像一只猫一样走出了休息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休息室里,苟大明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改变命运的瞬间排行榜”的话,苟洋洋走出休息室这一刻,大概能排进前十。
不是因为它多么惊天动地——相反,它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就像所有真正改变命运的瞬间一样,它发生的时候,当事人完全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