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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吉米的第一次坐Dhoni

  去南马累环礁不坐快艇——最后安妮说服了大家坐Dhoni。

  谈判过程很短。

  安妮只说了一句:“快艇一趟三个人一百五十美金。Dhoni免费——因为我表叔伊布拉欣今天要去南环礁送货,顺路。“

  “Free is always better than one hundred fifty dollars,“安妮对吉米说。

  她的语气不是在建议——是在宣布。

  吉米的表情很复杂——像一个棋手发现对手的走法比自己高明。

  他一辈子都在“花钱解决问题“的环境里长大——在他的世界观里——问题有一个价格标签——付了钱问题就消失——这是“效率“。

  现在有一个九岁的马尔代夫女孩在教他“不花钱也能解决问题“——而且解决方式更好——不但免费还能认识安妮的亲戚——人脉比钱好使。

  这种感觉大概跟一个开法拉利的人在山路上被一个骑摩托车的大叔超了一样——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路上——法拉利跑不过摩托车。

  “OK,“吉米说。

  他学到了一个新词——“顺路“。

  “逗你玩“没有翻译这个词——因为它不知道怎么把这种中国式的社交智慧翻译成英文。

  “顺路“不只是“on the way“——它还包含了“我帮你但你不用觉得欠我因为我本来就要走这条路“的面子管理。

  伊布拉欣的Dhoni叫“金鱼“——一艘约十米长的传统木船——船身刷了白色和天蓝色的油漆——船头弯弯地翘起来——像一把弯弯的弯刀插在海面上。

  船尾有一台柴油发动机——听起来像一头正在打鼾的水牛——“突突突突“——震得甲板微微颤抖。

  船上装着今天要送的货——三十箱矿泉水、一百多个椰子(用渔网装着堆在甲板上像一座绿色的小山)、十几箱看不清标签的罐头、以及两笼鸡。

  是的。

  活鸡。

  两笼各装了六只的白色母鸡——被铁丝笼装着——在甲板上“咯咯咯“地叫。

  偶尔有一只把头从铁丝缝里伸出来——用小而亮的眼睛打量着船上的一切——表情像一个被绑架但保持冷静的人质。

  苟洋洋坐在甲板上——他的位置在三十箱矿泉水和两笼鸡之间。

  一笼鸡在他的左边——一笼鸡在他的右边——他在中间——闻着海风、柴油味和鸡屎味的混合气体。

  “逗你玩“播报了一条交通工具进化史:

  【主人的交通方式回顾——新乡→郑州:大巴。郑州→迪拜:飞机。迪拜→马累:货船。马累→胡鲁马累:自行车(安妮骑的)。胡鲁马累→维林吉利:Dhoni。维林吉利→马累:Dhoni。现在:Dhoni(带鸡版)。下降趋势明显——从飞机到货船到帆船到鸡笼船。按照这个趋势——下一站的交通工具可能是一块浮木。或者一条鲸鱼。】

  苟洋洋:“你能不能不说了。“

  “逗你玩“:

  【好吧。但鸡在看你。左边那只鸡从刚才就在看你。它的头歪了四十五度。它在研究你。】

  苟洋洋转头——果然——左笼里有一只白色母鸡——把头从铁丝缝里伸出来——歪着脑袋——一只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个眼神——苟洋洋在段子本上后来描述为——“跟维林吉利海上厕所那条石斑鱼一模一样的眼神——'你在干什么?'“

  吉米——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Dhoni。

  他的交通工具简历非常豪华:私人飞机(他爸的公司有一架湾流G650)、游艇(他爸在迈阿密有一艘45英尺的帆船)、豪华房车、特斯拉Model X、迪拜的出租车、沙漠越野车。

  但Dhoni——Dhoni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没有空调。

  在Dhoni上——空调就是风——你想要凉快就站在迎风面——想要暖和就站在背风面——想要两者之间就站在侧面。

  温度调节方式:移动你的身体。

  没有座椅。

  坐在甲板上——甲板是木板——木板被太阳晒得滚烫——你先“嘶“一声被烫到——然后在屁股下面垫一件衣服——然后靠在船舷上——这就是你的“座椅“。

  没有安全带。

  安全措施就是“抓紧“——抓紧船舷、抓紧绳子、抓紧旁边的人——如果什么都不抓——你自由了。

  没有任何娱乐设施。

  没有WiFi——没有USB充电口——没有杂志架——没有“请系好安全带“的提示灯——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天、风、和一台听起来像拖拉机的柴油发动机。

  吉米站在码头上——看着“金鱼“号——看了大约十秒。

  那十秒里他的大脑在做一个对比——左边是他爸在迈阿密的帆船(皮革座椅、Bose音响、船底酒窖)——右边是这艘Dhoni(甲板上堆着椰子和鸡笼)。

  “This is a boat?“他问。

  他的语气不是嘲笑——是困惑——像一个从来没见过公交车的人第一次看到公交车问“这是车?“

  安妮在他旁边——她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种骄傲——不是个人的骄傲——是替这种船骄傲:

  “This is THE boat. The original boat. Before your fancy yachts and cruise ships existed— before there was an engine— people sailed the ocean in boats like this for a thousand years. My great-great-grandfather sailed one. And his grandfather before him. This boat is older than your country.“

  “逗你玩“翻译的时候加了一条历史注释:

  【安妮说的是对的。Dhoni——马尔代夫传统帆船——历史可追溯到一千多年前。最早的Dhoni是纯帆动力——没有发动机——靠一面三角帆和渔民对风的理解在印度洋上航行。全木结构——手工建造——椰子纤维绳捆绑——不用一颗钉子。马尔代夫作为一个独立国家——成立于1965年。美国——1776年。所以——安妮说'这种船比你的国家老'——从数学上讲——是正确的。】

  吉米没说话。

  他上了船。

  上船需要踩跳板——一块窄窄的木板——宽度大约三十厘米——从码头延伸到船舷——下面是深约两米的海水——绿色的——能看到几条小鱼在下面游。

  吉米拎着他那个银色行李箱站在跳板一端——犹豫了。

  不是因为跳板窄——在洛杉矶他上过他爸的帆船——也有跳板——但那个跳板是碳纤维的、带防滑纹的、两边有护栏的。

  这个跳板——就是一块——木——板。

  上面还有水渍。

  “Just walk,“安妮说。“Don't look down. Walk like you're on land.“

  吉米看了一眼下面的水——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走了。

  三步。

  稳稳的。

  没掉。

  但他的银色行李箱——在他走到跳板中间的时候——轮子碰到了跳板边缘——“哐“地一声——差点滑下去——他一把抓住拉杆——行李箱悬在水面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他的身体因为突然用力向一侧倾斜——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跳板旁边的一根绳子——

  他的脸又白了。

  苟洋洋在船上赶紧伸手——帮他把行李箱接了过来——“你这个箱子装的什么?怎么这么沉?“

  吉米松了一口气——踏上了甲板——然后一脸无辜地回答:“Clothes. Sunscreen. More sunscreen. My iPad. Charger. And... a bag of Doritos.“

  “逗你玩“翻译:“衣服。防晒霜。更多防晒霜。iPad。充电器。以及——一袋多力多滋薯片。“

  苟洋洋愣了两秒——他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坐飞机来找我——跨越了整个阿拉伯海——行李箱里带了薯片?“

  吉米耸肩——他耸肩的方式很美国——肩膀抬起来再落下去——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问题“的随意——“I was hungry at the airport. And they didn't have them in Male.“

  安妮对薯片不感兴趣——在她的食物世界里——“用一百种化学添加剂把土豆变成另一种东西“不如“直接烤一条鱼“来得合理。

  但她对iPad很感兴趣——她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iPad。

  她的电子设备经验仅限于那部老旧的诺基亚——黑白屏——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吉米打开iPad给她看——屏幕上是他在迪拜拍的照片——帆船酒店的全景、沙漠冲沙的越野车、苟洋洋骑在骆驼背上表情扭曲的搞笑照片(苟洋洋看到这张照片说“你把这张删了“吉米说“never“)。

  安妮看到帆船酒店的照片——那个标志性的帆形建筑——白色的、巨大的——在蓝色的天和蓝色的海之间像一面被定格的帆。

  “This hotel looks like a ship,“安妮说。

  “It's supposed to look like a sail,“吉米解释。“A sail. You know. Like the sail of a boat.“

  安妮看了看照片——然后看了看她正坐着的Dhoni上那面真正的三角帆——白色的帆布在海风里微微鼓着——然后她转回来看照片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帆“——

  “A sail that doesn't move. What's the point?“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嘲笑——是在真心困惑。

  在她的世界里——帆是用来动的——风灌进来——帆鼓起来——船往前走。

  一面不会动的帆——不管造得多大多漂亮——都失去了帆的意义。

  苟洋洋在旁边笑——安妮总能用一句话戳破吉米世界观里的泡泡。

  一个不会动的帆——确实——说到底就是一栋楼。但如果你没有安妮这种在真正的帆船上长大的视角——你不会想到这一点。你会被它的高度、造价和奢华震住——忘了去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它会动吗?“

  Dhoni开了大约一个小时。

  前二十分钟很美——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远处的环礁像一串绿色的珠子撒在海面上。

  伊布拉欣站在船尾掌舵——一个沉默的四十多岁男人——跟安妮的爸爸阿卜杜拉长得有点像——棕色皮肤、粗壮的手臂、深邃的眼窝——马尔代夫渔民的标配长相。

  然后吉米晕船了。

  不是严重的那种——没吐——但脸色从白变成了淡绿。

  马尔代夫的绿——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两次——第一次是海上厕所——这是第二次。

  他靠在船舱壁上——手捂着肚子——嘴巴紧抿——像在跟自己的胃做艰苦的谈判。

  苟洋洋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别看浪。看远处。“这些建议是他在货船上学到的——从迪拜到马累的那段航程他也晕过——但他没告诉吉米——因为在晕船这件事上承认自己也是受害者不太有同伴安慰的效果。

  安妮递给他一块姜片——黄色的、切得很薄——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嚼这个。我爸说姜能止吐。海上的老办法。比任何药都管用。“

  吉米把姜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他的脸皱成了一团——像吃了一颗酸到极限的柠檬——姜的辛辣从舌头一直冲到了鼻腔——他的眼睛瞬间湿了——

  “This is worse than the seasickness.“他的声音从两片紧闭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

  “逗你玩“播报了一段关怀但不太及时的健康建议:

  【吉米当前状态——晕船指数6/10。症状:面色发绿、腹部不适、对食物产生厌恶反应。治疗方案:姜片(已服用)——需要约15分钟起效——生姜中的姜辣素能抑制5-HT3受体从而减少恶心感。在等待期间建议——看海平线——不要看波浪——看远处不动的东西——让大脑重新校准平衡感。

  另外——吉米同学脸上现在的颜色跟他带的那袋Doritos包装袋很配——都是绿的。绿色在色彩心理学中代表'自然'和'生机'——但在晕船语境中它只代表一件事——'我快吐了'。】

  苟洋洋从书包里拿出了那袋多力多滋——原味的——包装袋在阳光下反着绿色的光——他撕开了一个角——浓烈的芝士味在海风中扩散开来——然后他在吉米面前晃了晃:

  “吃一片?补充能量。“

  吉米看了一眼薯片——然后他的胃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咕噜“——他猛地别过头去——面朝船外——

  安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苟洋洋的手臂把他和薯片拖走——“不要在晕船的人面前晃食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急切——“你想让他吐在船上吗?上次有个游客在我爸的船上吐了——我爸刷了两天甲板!“

  苟洋洋嘿嘿笑了——他承认——这个举动有百分之五十是关心(真的想让吉米吃东西补充能量)——百分之五十是恶作剧(想看吉米的反应)。段子手的职业病——任何尴尬的场景都可能被他的大脑自动标注为“可用素材“。

  二十分钟后姜片起效了。

  吉米的脸色从绿色渐渐退回了白色——虽然还是比正常状态白了两度——像一张没完全曝光的照片——但至少不吐了。

  他坐起来——扶着船舷——目光从甲板上的鸡笼和椰子堆越过——看向了四周的海。

  海——此刻——在Dhoni的行进中——不再是一个平面——而是一个空间。前方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无限延伸的宝石。

  两侧是浅蓝色的——阳光穿透水面照到了水下的沙底——蓝色变成了一种发光的翠绿。

  远处——环礁的轮廓像一条细线画在水天之间——绿色的岛屿——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

  吉米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苟洋洋听到了:

  “OK. I admit. The ocean is beautiful. Really beautiful. Not Malibu-beach-house beautiful. Not yacht-at-sunset beautiful. Just... beautiful. The kind of beautiful you can't buy.“

  安妮没有让“逗你玩“翻译这句话——因为她听懂了。她只说了一个词:

  “Finally.“

  苟洋洋在段子本上记录了吉米在Dhoni上的完整表现——他用了列表的形式——因为吉米的情绪变化太适合分阶段记录了:

  “吉米坐Dhoni的五个阶段——第一阶段(上船):'This is a boat?'——'这也叫船?'面部表情:困惑+一丝嫌弃。第二阶段(出发五分钟):'Okay the wind is nice.'——'好吧风挺舒服的。'面部表情:略微放松。第三阶段(出发二十分钟):脸变绿。不说话了。面部表情:生无可恋。第四阶段(吃了姜片后):'This is worse than the seasickness.'——'姜比晕船更难受。'面部表情:像吃了一颗苦胆。第五阶段(到达目的地前):'OK, the ocean is beautiful.'面部表情:真正的、被美征服了的表情。

  结论:吉米从'嫌弃'到'承认美'用了一个小时。这个速度在富二代中算是快的了。有些人住在海边一辈子都不觉得海美。吉米只用了一个小时——外加一笼鸡、一阵呕吐和一片姜。代价不高。收获不低。“

  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左边那只鸡又把头伸了出来——歪着脑袋看着他的段子本。

  苟洋洋看了看鸡。鸡看了看他。

  “你也想发表评论?“苟洋洋问。

  鸡“咯“了一声。

  苟洋洋把这声“咯“翻译成了:“写得不错。继续。“

  然后他继续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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